那之后,在陆清婉面前,江枫开始刻意放慢脚步。
他下值回来时,会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看她侍弄那几盆菊花。
他休假的时候,会问她要不要去街上走走。
陆清婉话不多,但也不推辞。
两个人沿着京城的街巷慢慢走,从东市走到西市,从银杏看到梅花开。
春天来的时候,江枫带她去城外看桃花。
满山遍野的粉白,风一吹,花瓣落了她一身。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嘴角微微上扬,难得露出笑意。
江枫站在她旁边,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
陆清婉转头看向他,眉眼弯弯地冲他笑了一下。
直播间沸腾了。
【她笑了!她笑了!】
【你们发现没有,陆清婉从出现开始就没笑过。现在她终于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终于走出来了】
【是啊,她之前看起来坚强,但更多的是麻木。现在她能对着江枫笑,说明是江枫让她走出来了】
那天晚上,江枫在书房坐了很久。
烛火燃了半截,可他一个字都没写。
最后他起身,走到西跨院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陆清婉站在门内,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散着,看样子是准备睡了。
江枫看着她,喉咙有些紧。
“我想娶你。”
陆清婉垂下眼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是因为祖父吗?”
“我一开始也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江枫认真地看着她,“现在我很确定,我想娶你,原因很简单——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陆清婉低下头,手指攥着门框。
“可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很轻。
“你有我。”江枫说。
陆清婉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她盯着江枫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弹幕直接炸穿。
【啊啊啊啊啊啊啊成了成了成了!!!】
【“你有我”这三个字直接把我心脏击穿了】
【从灵堂守夜到桃花树下,这一路走过来太不容易了】
【等等,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江枫在虚拟世界里成亲了,那现实里呢?他现实里还是单身啊,这一切都是假的!】
【楼上你闭嘴,别打破我的幻想】
龙科大,大礼堂。
整个礼堂“轰”地一声炸开了。
“成了成了!!!”
“江枫牛逼!!!”
“可羡慕死我了,以咱们学校的男女比例,我大概率毕业了还是单身狗。”
“好!”张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陈书拽了拽张伟的袖子:“你,坐下吧!辅导员都看过来了!”
张伟一回头,果然看见辅导员站在过道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张伟“唰”地坐回去,嘿嘿一笑:“看着好大儿终于解决了人生大事,为父心里高兴啊,随礼两百!”
刘洋看了他一眼:“也对,那我也随礼两百吧。”
两人的婚事办得很简单,只请了几位同僚,摆了两桌酒。
婚礼结束后,陆清婉坐在装饰一新的婚房里,低着头绞着衣角,忽然开口:“我可能暂时做不好一个妻子。”
江枫笑了。
“不急,”他说,“慢慢来。”
陆清婉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院子那棵银杏树在春天抽出的新芽。
婚后第二年,陆清婉生了一个儿子。江枫给他取名江怀,纪念自己的母亲。
那些年,是江枫一生中最圆满的时光。他升了翰林侍读,又迁谏议大夫,掌规谏讽谕。
陆清婉持家有方,江怀聪慧伶俐,一家三口,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
可他秉性耿直的性子从未改变。
在谏议大夫任上,他弹劾皇亲国戚侵占民田,弹劾边关将领虚报战功,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得罪人的事。
皇帝大多准奏,但他弹劾的人却暗中记恨。
宰相李元载派人递话,暗示只要江枫愿意“行个方便”,便可举荐他入中书省。
江枫拒绝了。
李元载又派人来明示:只要江枫在弹劾某位政敌时“高抬贵手”,便可保他三年内官至三品。
江枫还是拒绝。
李元载便开始布局。
他派人搜集江枫的“罪证”:江枫早年写过一首诗,其中两句被曲解为“讥讽朝政”。
李元载一党连番上奏,皇帝虽有爱才之心,终究架不住群臣弹劾。
最终,江枫被贬出京,任郴州司户参军,从五品降为从八品小吏。
【来了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枫这性格,放到哪个朝代都是被贬的命】
【等等,你们有没有发现,江枫在虚拟世界里的人生轨迹和一些历史人物很像?都是凭本事出头,然后被排挤】
【这个赛制设计得真好,表面上是考验诗词,实际上是在考验你面对人生起落的态度】
翰林院的几位老同僚凑了份子,在城东一家酒楼给江枫摆了一桌送行酒。
来的人不多,就七八个人,全是平时跟江枫合得来的。
为首的是翰林院修撰陈文远,四十多岁,为人厚道,跟江枫同朝三年,交情不错。
陈文远端起酒杯,眼眶有些发酸:“江贤弟,这杯酒,我敬你。你在谏议大夫任上做的那些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满朝上下,敢像你这样直言的,找不出第二个。”
江枫端起酒杯,笑了笑:“陈兄言重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
可江枫握着筷子,怎么也提不起胃口。
他想起三年前刚入翰林的时候,也是在这家酒楼,也是这张桌子,陈文远拉着他喝了整整一坛。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前路一片光明。
现在酒还是那个酒,菜还是那个菜,可心里堵得慌。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杯见了底,他忽然站起身,推开包间的窗户。
外面是京城的主街,暮色里车马稀稀落落,远处的宫阙轮廓在昏黄的天色里显得又高又远。
他看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忽然觉得脚下没着没落。
这三年他做错了什么?
弹劾皇亲国戚侵占民田,有错吗?
边关将领虚报战功,不该弹劾吗?
他想不通。
陈文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兄,你别多想。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你挡了别人的路,别人自然要搬开你。”
江枫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陈兄,你说我还能回来吗?”
陈文远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江枫的肩膀。
江枫笑了笑,端起酒杯,对着满座同僚一敬:“诸位,江某先行一步。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他一饮而尽。
出京那天,和他交好的同僚们为了避嫌,并没有来送行。
只有陆清婉抱着八岁的江怀站在他身边。
“你怨我吗?”江枫问。
“怨你什么?怨你不肯低头?还是怨你不肯跟他们同流合污?”
“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陆清婉把江怀往怀里搂了搂。
“走吧,郴州就郴州,又不是没地方住。”
江枫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接过她怀里的江怀,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往城门外走去。
【“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人”,陆清婉这句话,直接戳中我了。】
【从京城到郴州,从状元到从八品小吏,江枫这一生起起落落,但有个人一直站在他身边。】
【所以什么样的伴侣最好?就是这种,不管你顺境逆境,她都跟着你】
秋风卷起官道上的落叶,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身后是渐行渐远的京城轮廓。
江枫的背影很直,脚步很稳。
像极了他这一生,不管顺境逆境,从不低头。
就在这时,他的视野边缘忽然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系统文字,悬在半空中。
【青年阶段结束。此时你有何感想?请以诗词形式记录。】
江枫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缓缓闭上眼。
这几年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从脑海中掠过——
金榜展开的那一刻,他的名字写在最顶端,白马穿过朱雀大街,满城桃花落在状元袍上。
入了翰林院,他一天没懈怠过,升了谏议大夫之后,弹劾皇亲国戚,弹劾边关将领,全是得罪人的事。
再后来,他早年写过的两句诗被人曲解成“讥讽朝政”,李元载一党连番上奏,满殿沉默,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最终,他被贬出京,身边只有陆清婉抱着儿子相随。
江枫只觉得胸中有股东西在翻涌,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他意念一动,一行行文字缓缓浮现在书写界面。
《行路难》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