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庆寿寺,永乐帝自己走进姚广孝居住的小院。小院位于庆寿寺西侧,清幽僻静,青石院墙古朴素雅,阶前遍布青藓,静谧无尘。院内古松参天,枝叶苍郁,浓荫覆满庭中。几竿翠竹依墙而立,随风轻摇,疏影横斜。庭间铺碎石曲径,直通禅舍,檐舍低矮质朴,无半分华贵陈设。石桌石凳静立松下,清冷淡然。墙角草木丛生,暗香幽幽,耳畔常闻松风轻响,寺内钟声隐约传来。
院中禅意悠然,草木相伴。一院清寂满目素雅,就算无事永乐帝也喜欢来这里和姚广孝谈古论今,下棋品茗。
刚入院中站定,就见前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姚广孝满面笑容出来相迎。
“臣本就要着人去请陛下,不想陛下自己来了。”姚广孝施了一礼。
“看来少师也读完那些后世之书?没有被其乱了心境?”永乐帝明知故问。
“区区史籍,外物之书,如何能乱贫僧心境。”姚广孝带着丝得意笑道,又接着说:“不过刚开始确使臣茫然怀疑,怎会有铁鸟、坦克、火车、潜艇这些人造之物上天下海,还有那原子弹简直可与佛法媲美;西方那上帝,一人可控数十国家千年之久,而我佛门博大精深却只能与世无争。再读几遍豁然开朗,心中再无半分疑惑滞碍,诸事通透了然于心。”
“恭喜少师,看来少师佛法又有精进。”永乐帝赞道。
“少师,其实朕之前看到后世朱家子孙一个个不成气,就心忧不已,问了张洋赵佳,想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结果没说几句差点把朕气死。天灾人祸、无才可用,还说我大明把皇亲勋贵当猪养,所以才如此下场。”
姚广孝听闻轻声一笑道:“陛下,其实两人说的没错,有些确实是我们原来眼见浅了,只盯着祖宗留下的那点东西,不知这天下如此之大,域外如此富足。臣看到自您之后,太子早夭,瞻基年仅36也病逝,其后9岁幼子登基称帝重用宦官导致土木堡之变,大明开始走了下坡路。书中皆是寥寥数字一笔带过,确实疑惑丛生,不能得窥全貌。但臣反复研读,也有些心得,陛下可愿一听?”
“少师快讲,朕为此忧心多日了。”
“陛下可知,文臣世家心心念念想要复刻的宋朝旧制,究竟是何等模样?两宋之时,入朝为官的士大夫、地方书香世族,皆是享有莫大特权,名下田产大片免粮免税,家中人丁尽免徭役杂役。这般帝王垂拱无为,朝堂由文臣做主,乡里由士绅把持,士族敛财固权、独享优渥,便是千年世家最向往的治世格局。
只要握住财富,把控言论,垄断知识,那就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江山更迭易主,皇权起落兴衰,唯有累世门阀根深蒂固,任凭朝代变换,依旧稳掌财富与权势。前宋终亡,暴元当朝,这些世家可有变化?此为明证。”
“太祖高皇帝定鼎大明,一改两宋弊病,严苛约束文官,收紧士族特权,严令士绅一体纳粮,只免徭役,可这些已经惯了世代优渥的大族门阀岂会甘心,才有了建文削藩以便其把控朝堂之举。可是陛下靖难成功,又压制住了这群人的私心野心。”
“太子朱高炽、您孙儿朱瞻基,是陛下与臣亲手教导栽培,深谙帝王制衡之术。太子只在位十月,瞻基也不过十年,虽任用文臣打理朝政,却深知士族弊端,行事稳重有度,放权向来迟缓,始终坚守皇权底线,不肯纵容文臣肆意扩张权势,更不愿放宽士绅赋税管束。”
“瞻基年仅三十六岁无疾骤崩,盛年早逝,难道不与那些世家有关?扶持年仅九岁的幼主朱祁镇登基,借着幼帝年幼无知,彻底掌控朝堂大权,一步步废除先祖定下的规矩,效仿两宋抬高士族地位,重拾免税免役的旧日特权,打压功勋武将。”
“幼帝察觉朝堂已被文臣世家把控,自身皇权处处受限,宗室无人可用,勋贵势力日渐衰败,孤立无援之下,只得重用身边宦官用以制衡外朝文臣。自此宦官乱政、文武失和、朝野内斗不断,边防武备日渐废弛,最终酿成土木堡之变这等大祸,大明国力一朝骤衰,自此走了下坡路。”
“臣并非全盘否定天下文臣,朝堂之中亦有忠心为国、清正廉明的贤臣良吏。可世家大族世代积攒的阶级私心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更改。往后大明历代君王,但凡有心整顿朝纲、收拢皇权、约束士绅、想要有所作为之人,皆是命运坎坷,或是突发重病早夭,或是意外离世,种种事端疑点重重,极大可能为世家暗中作祟所致。”
“陛下如今看透后世百年祸患,便应当及时更改昔日国策。昔日朝廷一味打压宗室皇亲,将朱氏子孙圈禁管束,闲置不用,如同圈养家畜一般,致使皇族后辈毫无历练,到了危难之时,帝王身边无至亲血脉可以依仗。
须知天下疆域辽阔万里,足够我朱家子孙任意驰骋闯荡。往后应当放下猜忌,不再一味打压防备宗室,大胆重用皇亲宗室,分派朱氏子弟镇守四方、执掌兵权、打理地方政务,以同姓血脉至亲,制衡文臣世家,震慑武将勋贵,同时其也受二者制约,如此才能护住我朱氏江山基业,让大明王朝长治久安,永世稳固。”
说到此处,姚广孝神色郑重,恳切进言劝谏:
“这几夜臣一直观星卜卦,同时调集历年气候记录,印证书中所言小冰河一事。可惜确如书中所言我大明已经开始进入其间。此后百年,北方逐年大寒、霜期提早、雨雪频增、土地减产,北疆粮产、草场、畜牧皆会持续衰败,北方天灾将连绵不绝,民生愈艰。此乃大势天变,无可逆转。
再观当世局势,如今鞑靼、瓦剌经连年重创,远遁漠北,北疆已无大患,边境安宁。天下真正隐患,不在漠北残部,而在南方江浙、湖广、闽浙之地。
南方是大明财赋根本,亦是千年世家、文臣士族盘踞最深之地。南方士绅盘根错节、隐田无数、抱团固结,一心复刻宋朝士族特权,谋求免税免役、乡绅治乡、帝王垂拱之局,暗中蚕食皇权、操控地方,祸根远胜北狄。
天时、时局、隐患三者相合,迁都北京得不偿失。臣请陛下废止迁都北京之议,固守南京京师。以皇权坐镇江南腹心,直接压控天下士族根基,遏制文臣坐大之祸,避开百年冰河北地灾变,断大明后世被士族架空、内祸拖垮的百年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