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首辅杨士奇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绫布的遗诏,立于梓宫一旁,扬声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遗诏天下:
朕以菲薄之身,承祖宗洪业,君临寰宇。临御数载,夙夜兢兢,上念宗庙社稷之重,下忧四海生民之苦。奈何染疾弥留,大渐难回,死生昼夜常理,古圣所不能免。
惟宗社不可无主,皇太子瞻基,仁孝夙成,久监国政,熟谙治体,人心归向,宜遵祖训,嗣即皇帝位。内外文武大小臣工,皆当同心协力,恪恭职守,辅佐新君,安辑军民,勿妄更祖宗旧章。
朕身之后,倦于土木之劳,不复另卜山陵。就孝陵兆域之内,别营玄圹,安厝梓宫,共享陵域岁时之祭;一应从殉旧仪悉行罢止,丧祭冥器毋得施用金玉珠宝诸贵重之物;凡造圹工事,务从简省。
只在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乾清宫之内,文武百官一身素服,齐齐跪在冰冷青砖地上,垂首静听大行皇帝最后的旨意,读完最后“钦此”二字,殿内一片压抑的呜咽,百官一齐叩首,口呼:“臣等领旨!”
哀声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死寂。张洋肃立在人群里,神色平静,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如今那位宽厚的可爱胖子已经不在,心中一阵酸涩。自从来到大明,原先没经历过生离死别,如今有大哥、有姚广孝、有岛上同族、有锦衣同袍、还有暗月。
这时,内阁首辅杨士奇带头,三杨、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率文武百官、六部九卿、在京勋贵尽数出列,跪伏丹陛之下。
“洪熙皇帝龙驭上宾,遗诏昭然天下!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不可一日虚悬!皇太子殿下监国多年,熟谙政务、仁厚有德、民心归服!臣等恳请殿下,顺天命、从人望,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百官齐声恭请,声震整座乾清宫。
朱瞻基一身重孝,面容悲戚,对着满朝百官缓缓摇头。
“先帝新丧,孤哀痛万分,只求守灵尽孝,不敢骤然承继大位。诸位爱卿,快快请起。”
百官不肯起身,齐齐叩首,以社稷大义苦谏,声声恳切,固请不止。
杨士奇再度叩首高声:“殿下一身系天下苍生!私孝虽重,社稷更重!还请殿下勿拘小节,早登帝位!”
朱瞻基泪眼泛红,依旧躬身推辞:“孤德浅功薄,难当大任,愿守制尽孝,不敢受命。”
群臣见状,尽数伏地不起,朝野重臣人人恳切陈情,句句皆是江山安稳、万民安定,固请新君即位。声势浩荡,无可推脱。
礼法三劝已然圆满。
这时,永乐帝,以太上皇的身份走到灵前,亲手捧起传国玉玺。目光扫过朱瞻基,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山河的分量:“遗诏已定,天命已归。承祖宗基业,守大明苍生,即刻受命。”
言罢,亲手将传国玉玺递下。朱瞻基双膝跪地,双手郑重接过,泪水滚落肩头。玉玺入手,便是接下万里江山。
满殿文武瞬间齐齐叩拜,山呼海啸响彻皇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新君定鼎,朝局安稳。
随后内阁拟诏,昭告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惟我大明,列圣相承,基业永固。
今洪熙皇帝奄弃臣民,留有遗命,传位于朕。朕哀号震恸,五内摧崩。
念宗社之重,苍生之托,不敢因私哀废天下大事。勉徇文武群臣、宗室勋贵之请,谨遵遗诏,祗承大宝。
今遵先帝遗诏、奉太上皇旨、合朝野公议,即日登基即位,为宣德皇帝,嗣承大统,君临万方。
朕以眇躬,缵承鸿业,夙夜祗惧,不敢荒宁。
自今伊始,当继先帝仁厚之政,守祖宗成法,亲贤远佞、修明庶务;安辑军民、休养天下;慎刑薄敛、抚绥四方;整肃朝纲、巩固宗藩。
朝野文武、内外百官,务当同心辅治、敬勤乃职,共安社稷、共保升平。
军民百姓,各行安守本业,勿妄惊疑、勿生谣惑。
四海藩属、西洋远邦,一体知悉:大明君统有归,基业永定,中外依旧通好,通商如故。
朕惟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与天下臣民,共维新治。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洪熙皇帝,龙驭宾天;宣德皇帝,登基即位。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座繁华鼎盛的应天城,瞬间死寂。
没有官府勒令罢市,没有衙役强执丧仪,城中商贾百姓,自发停下了手中营生;酒楼歇业,歌舞禁绝;十里秦淮,尽皆缟素。
往日的应天,是世间最盛的人间烟火。
长街店铺林立,车马络绎不绝,早晚集市人声喧沸;秦淮河画舫凌波,昼夜不息;长江码头千帆竞渡,南北商货云集,船工号子终日回荡。
这是洪熙皇朝的盛世光景。
大明朝国力鼎盛至极,海军驰骋远洋,陆军稳守边疆,历年对外征战从无一败,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强国。
百姓既能安居乐俗、衣食无忧,又能身逢大国盛世、不受外夷欺辱,人人感念先帝恩德,早已把这份仁君之恩,刻进了心底。
可如今,护佑万民的仁君,骤然离世;整座应天城,瞬间被无边的悲戚笼罩。
沿街所有商铺,无论绸缎庄、粮铺、药铺、茶酒楼,掌柜伙计尽数自发关门落帘,取下五彩招幌,默默换上素白布条;街头摆摊的小贩,挑着半筐果蔬,呆呆立在街边,红着眼眶抬手抹泪;秦淮两岸,此刻只剩满河凄寂,流水无声,似也在为帝王哀恸。
长江十里码头,数千漕船、海船尽数落帆停航。
城中街坊巷陌,家家户户自发找出白布麻线,系在门首、挂在窗前。
白发苍苍的老者扶着院墙老泪纵横,他们历经乱世苦岁,熬过饥寒流离,好不容易遇上洪熙盛世,过上了太平富足的日子,如今仁君骤崩,心中只剩无尽的惋惜与悲痛。
城中学子纷纷自发跪在街头巷尾,面朝皇城方向默默祭拜。
巡城的禁军、守城的兵卒,一身甲胄肃立街边,身姿挺拔却神色沉痛。他们身披大明甲胄,亲历如今大明国势暴涨、边疆无患、四海臣服的荣光。
懵懂孩童不知何为帝王崩逝,却看着满城素白、人人垂泪,看着长辈肃穆悲戚的模样,纷纷收起嬉闹,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小小的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
人人都记得,这位皇帝不好杀伐、不耗民力,终日勤政劳心,一心只为江山安稳、百姓安居。
皇城之内是新君承统的庄重肃穆,皇城之外,是全城百万百姓,最滚烫、最赤诚的万民哀思。
天地同悲,满城缟素。百姓为洪熙帝的离去悲哀,也为永乐帝这位开创大明盛世,如今饱受丧子之痛的老人报以同情与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