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进芒种阁的时候,院门外已经传来车轮声。
碧桃抱着一叠干净帕子从廊下探出头,耳朵先竖了起来。
“苏姐姐,又来了。”
苏琬莹正在给衡哥儿擦嘴角的蛋羹渣子,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没停。
“哪家。”
碧桃把帕子往臂弯里一夹,往外头看了一眼。
“周嬷嬷去迎了,说是礼部侍郎家的管事嬷嬷,递了帖子,问能不能请你去看看小公子。”
衡哥儿嘴里还含着半口蛋羹,听见“出去”两个字,先把小眉头拧了起来。
【婴语翻译:“苏姒姒又要走了吗,衡哥儿还没吃完,出去看别的小孩,不许去。”(??w?)】
苏琬莹把最后一口喂进去,拿帕子擦了擦他的下巴。
“我先去前头看一眼,回来再给你喂水。”
衡哥儿立刻伸手去抓她袖口。
【婴语翻译:“先不许走,先抱一下。”(????????)】
苏琬莹低头,在他额心轻点一下。
“乖。”
碧桃在旁边看得直笑。
“苏姐姐,这一个月,来请你的人真是多了,前两日才送走一个,今日又来一个。”
苏琬莹把衡哥儿交给她,起身理了理腰间铜牌。
“来得多不怕,怕的是我忙不过来。”
碧桃眨了眨眼。
“那你还接啊。”
苏琬莹抬脚往院门外走,声音不高。
“接。白送上门的人情,没道理往外推。”
前院来的是一位蓝布褂子的管事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帖子,眼角压着急色。
“苏教养,实在是没法子了。”
苏琬莹福了福身。
“嬷嬷慢说。”
那管事嬷嬷一开口,便是连着几日的夜哭。
“我家小公子,白日里还好,到了夜里就扯着嗓子嚎,哄也哄不住,药也灌不进。太医来过两回,说脉象没大毛病,可人就是哭,哭得肺都要裂开了。”
苏琬莹听完,只问一句。
“屋里摆设,近来动过没有。”
管事嬷嬷一愣。
“没,没怎么动。”
“奶娘呢。”
“两个轮着。”
“窗子朝哪边开。”
“西边。”
苏琬莹点了点头。
“劳烦嬷嬷先回去,叫人把小公子的床挪开窗下,再把夜里挂灯的位置改一改。我午后过去。”
管事嬷嬷眼睛都亮了。
“这就成了?”
苏琬莹垂着眼帘。
“奴才先看看再说。”
她送走人,转身刚进院门,刘嬷嬷就迎面走来,檀木珠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今日又一封帖子。”
苏琬莹脚步顿了一下。
“哪家。”
“承恩伯府。”
刘嬷嬷看她一眼。
“说是家里小姑娘吃饭时总把勺子拍地上,奶娘一急,她更闹,闹得满屋鸡飞狗跳。”
碧桃抱着衡哥儿站在廊下,听得直咂舌。
“这也要找苏姐姐。”
刘嬷嬷手里的珠串一停。
“还有一家,武定侯府,问的是小少爷睡觉打呼噜,夜里总醒,醒了就翻来翻去。”
苏琬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这位也是半日。”
刘嬷嬷抬眼。
“你倒是越发顺手了。”
苏琬莹笑了一下,笑意不深。
“不是我顺手,是这些孩子的问题,没那么绕。”
刘嬷嬷看着她,没接话,只把第三封帖子递过去。
“还有一家,靖远将军府。说孩子一到见生人就发脾气,砸碗摔勺,谁碰都不让碰。”
苏琬莹接过帖子,看了两眼。
“这位更快,午后也能去。”
刘嬷嬷转身要走,苏琬莹却叫住了她。
“嬷嬷。”
刘嬷嬷回头。
“怎么。”
“后头若再有人来问,先问清楚孩子年岁,平日吃什么,睡在哪边,谁照看,照看时有没有换过法子。”
刘嬷嬷眼尾挑了挑。
“你这是把自个儿的规矩都立起来了。”
苏琬莹低头应了一声。
“奴才做事慢,先把路摸清楚,才不至于白跑。”
刘嬷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碧桃凑过来,压着声音。
“苏姐姐,你这都快成专门看娃的了。”
苏琬莹把帖子收进袖中。
“不是快成,是已经成了。”
她说完,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衡哥儿。
衡哥儿正鼓着嘴,手里攥着她袖角,没松开。
【婴语翻译:“又要出去,又要出去,苏姒姒外面到底有几个小孩,衡哥儿不高兴。”(??⊿?)】
苏琬莹抬手摸摸他头顶。
“等我回来给你换新磨牙棒。”
衡哥儿盯着她看了两息,嘴巴才慢慢松开一点。
【婴语翻译:“那要带糖味的。”(??w??)】
苏琬莹眼角抽了一下。
“没有糖味,只有米香味。”
衡哥儿立刻把脸别开了。
【婴语翻译:“那也行,先记着。”( ????? )】
碧桃在边上捂着嘴笑。
午后,苏琬莹接连去了三家府邸。
礼部侍郎府的小公子夜哭,是因为奶娘心疼孩子怕冷,把他裹得太严实,孩子后背汗湿,翻身时被褥粘住,越睡越烦。苏琬莹掀开襁褓摸了摸后背,又把薄棉换下去,叫人把炕温压低,孩子半刻钟就安生了。
【婴语翻译:“后背热热的,黏住了,不舒服。”(???)】
管事嬷嬷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蒲扇,半天没反应过来。
“就这。”
苏琬莹把薄棉叠好。
“就这。”
管事嬷嬷脸都发红了。
“我们还请了两位太医。”
苏琬莹福了福身。
“孩子不会说,太医只能看脉,嬷嬷会照看,却未必想到热汗粘身这一步。往后夜里少裹一层,先看背上是干是湿。”
那嬷嬷忙不迭应下,连声道谢。
承恩伯府的小姑娘闹饭,却不是嫌饭不好,是院里洒扫丫鬟总在她用饭时敲盆倒桶,声音一响,孩子就怕得拿勺子乱砸。苏琬莹问了两句,站在廊下看了看对面游廊,叫人把饭桌挪进内间,再把洒扫改到饭后。
【婴语翻译:“那个桶砰砰响,吓人,嘴巴里的饭都不香了。”(t?t)】
小姑娘吃了两口,眼圈还红着,却肯乖乖捧碗了。
管事嬷嬷讪讪地笑。
“我们总觉得是孩子娇。”
苏琬莹把帕子递过去。
“孩子不是娇,是怕。”
武定侯府那位睡觉打呼噜的小少爷,更简单些。
苏琬莹进屋时,先看了床榻,又看了枕头,最后摸了摸孩子后颈。
“枕头垫高了。”
乳母有些不服气。
“老人都说垫高了好睡。”
苏琬莹把枕头往下撤了一截。
“他鼻子里有点堵,枕高了,气不顺,睡着就打呼噜,醒得也勤。”
她说完,又让人取了温热的湿帕子,轻轻敷在孩子鼻梁两侧。
【婴语翻译:“鼻子里闷闷的,呼呼不舒服。”( ̄︶ ̄)】
不过片刻,那呼噜声就轻了下去。
乳母愣得连手都忘了收。
“这也成。”
苏琬莹点了点头。
“成。往后别一味图老法子,孩子身子小,很多事都要往细里看。”
靖远将军府的小少爷则是最闹的一位,谁碰都拍手踢腿,喂奶也不肯,抱着他的人刚换,立刻就扯着嗓子喊。
苏琬莹没急着接手,只站在旁边看了小半刻。
屋里窗子开得大,风口正对着炕,孩子正对门口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进出的人,脚下又没穿稳当的袜子。
她问了一句。
“孩子是不是一换人就闹。”
将军府管事嬷嬷连连点头。
“是,白天还好,见了陌生人便这样。”
苏琬莹走过去,把脚边吹进来的风挡住,又把孩子袜子往上提了提。
“不是见人就闹,是屋里风口太直,他坐着,脚底先凉。凉了就烦,烦了就要闹。”
乳母抱着孩子,半信半疑地把窗关了一扇。
那小少爷果然安静了些,扁着嘴,没再乱扑腾。
【婴语翻译:“脚脚冷,坏风一直吹,讨厌。”(??????)】
苏琬莹接过人,摸了摸后背。
“给他加个薄护膝,别让风从脚底往上窜。往后谁来抱他,先把手捂暖,再过去。”
管事嬷嬷眼神发直。
“这就没了。”
苏琬莹把孩子还回去。
“没了。”
她一连走了几家,府邸不同,孩子不同,闹腾的缘由也不同。
有的是光线,有的是汗,有的是声音,有的是风口。
可她每回都先站在屋里看一圈,再问照看的人一句一问,最后让系统去听孩子自己说。
婴语一落进耳里,事情就变得格外干净。
不吃奶的,是牙床胀痒,乳母总拿勺子去碰,孩子一见勺子就烦。
爱发脾气的,是前两日换了新的香炉,味道冲得孩子鼻子发酸,自己闻着不说,便只会砸东西。
夜里醒得勤的,是床脚靠着墙缝,风从缝里透进来,吹得孩子脚心发凉。
她不说“神通”,也不说“本事”,只道自己照看孩子多年,知道这些细处。
可旁人一听,便全信了。
“苏教养经验老到。”
“苏教养心细。”
“苏教养这一来,孩子就松快了。”
“苏教养果然得力。”
这些话传得快,快得像风卷廊檐。
到后来,连刘嬷嬷听了都只是抬了抬眼皮,没再多问。
倒是碧桃,跟着刘嬷嬷在前院和芒种阁之间跑来跑去,听得耳朵都热了。
“苏姐姐,这一个月下来,七八家都记你的人情了。”
苏琬莹刚从外头回来,靛蓝比甲上沾了些尘,腰牌却擦得发亮。
“人情先记着,别急着收。”
碧桃跟在她后头进院。
“可你每回都半日就回来,哪有这么省心的。”
苏琬莹掀帘进屋,先去看衡哥儿。
衡哥儿正坐在小床上,抱着磨牙棒,见她回来,立刻把棒子一丢,伸手要抱。
【婴语翻译:“苏姒姒回来了,快点抱,快点抱。”(??????)】
苏琬莹把他抱起来,在他背上顺了顺。
“吃得好不好。”
衡哥儿把脑袋埋进她肩窝,先蹭了两下。
【婴语翻译:“好饿,苏姒姒身上有别的小孩的味道。”(??w?)】
苏琬莹动作一停,低头看他。
“你鼻子倒灵。”
衡哥儿更不肯松手了,胳膊收得紧紧的。
碧桃把温着的米粥端上来,刚想开口,就听衡哥儿在苏琬莹怀里哼了一声。
【婴语翻译:“不许她走,今天也不许走。”(???)】
苏琬莹把他放到怀里轻拍,转头对碧桃说。
“去把粥拿来。”
碧桃应了一声,刚把碗放稳,衡哥儿又抬头去看院门。
下一瞬,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小家伙的耳朵一下就竖了。
【婴语翻译:“又有人来找苏姒姒了,是不是又要出去,不要衡哥儿了,衡哥儿讨厌别的小孩。”(??益?)】
苏琬莹低头看见他皱成一团的脸,手上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这几日忙着出门看诊,回来时每次都要先哄他半天,起初还好,眼下却明显不成了。
她把勺子放下,抬眼看向院门口,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再这样下去,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