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厨房里蒸汽直冒。
高氏站在灶台边，正拿筷子拨着蒸蛋羹，见苏琬莹进来，先笑了一声。
“又要出门。”
苏琬莹把铜牌往腰间一按，先回了一礼。
“今日不出。”
高氏手上一顿。
“那倒稀奇。”
碧桃端着碗站在门边，听见这话，眼睛也跟着亮了。
“苏姐姐不出门，那今日可算能陪衡哥儿了。”
苏琬莹看了眼案板上切好的南瓜块，开口却不是说这个。
“高嬷嬷，灶上若再热一会儿，南瓜泥就要老了。”
高氏忙把火势往下压了两分。
“你这张嘴，连火候都不放过。”
苏琬莹把袖子挽起一些，帮着把蒸蛋羹从笼屉里端出来。
“做孩子的吃食，火候错一点，口感就差一截。”
高氏抬眼看她，见她今日神色与往常不同，便顺口问了句。
“你心里有事。”
碧桃嘴快，先接上了。
“高嬷嬷，苏姐姐这两日出门太多，衡哥儿都闹脾气了。”
高氏一听，立刻把碗搁下。
“那可不成。那小祖宗认人认得紧，你不在，他能把屋顶掀了。”
苏琬莹听着这话，手指在碗沿轻轻一搭。
“所以我在想一件事。”
高氏和碧桃都看过来。
苏琬莹没立刻说，先让碧桃把门掩上，又叫高氏坐近些。
“若我日日满京城跑着看孩子，芒种阁这边就得跟着乱。衡哥儿离不开我，外头府邸的孩子又一日一府，来得快，走得也快，久了总不是法子。”
碧桃眨了眨眼。
“那还能怎么办。”
苏琬莹把蒸蛋羹往案上一放，语气很稳。
“与其我满京城跑着看孩子，不如让孩子们来找我。”
高氏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苏琬莹抬起眼。
“若有一个固定的地方，把各府的小公子小格格都送来，我集中照看和教养，岂不是省事得多。”
碧桃一下就坐直了。
“疯了吧。”
她这话冲得直，高氏都跟着咳了一声。
“碧桃。”
碧桃赶紧捂嘴，可眼睛还是圆的。
苏琬莹倒不恼，反而点了点头。
“是疯话，所以眼下只能在心里想。”
高氏把筷子放回筒里，皱着眉看她。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外头那些爷们能把你当什么。”
苏琬莹把一勺蛋羹吹凉，递到刚进门的衡哥儿嘴边。
“那得看地方设在哪儿。”
衡哥儿张嘴吃了，嘴角沾了一点蛋液，眼睛却一直盯着苏琬莹。
【婴语翻译：“苏姒姒在说什么，衡哥儿没听懂，但是先吃。”(??)】
碧桃压低声音。
“设哪儿也不成啊，哪家王公贵族舍得把孩子送出去。”
苏琬莹放下勺子，抬手替衡哥儿擦嘴。
“如果这个地方就在摄政王府附近，挂着王府的名头呢。”
碧桃愣住。
高氏也停了半息。
苏琬莹接着道。
“王府世子也在其中，哪家府邸还会不放心。”
高氏慢慢放下心里的火气，反而开始琢磨了。
“你这是拿王府名头做招牌。”
苏琬莹点头。
“王爷肯给我半日出门的脸面，给的是世子这条线。若有个地方，能把这条线稳住，再顺带照看别家的孩子，外头的人只会觉得体面，不会觉得怪。”
碧桃还是觉得离谱。
“可那是王府啊，谁敢说让孩子往里送就往里送。”
苏琬莹把衡哥儿抱起来，放在膝上。
“所以我才说，眼下只是想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还想过，若地方宽些，院子分开些，照看的人手也能多些。孩子们各有脾性，总不能都塞在一个屋里。”
高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脑子，真敢想。”
苏琬莹手背轻轻拍着衡哥儿后背。
“我若不敢想，衡哥儿这几个月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高氏没立刻接话，只把一旁的山药泥往她手边推了推。
“你是不是还藏了别的打算。”
苏琬莹掀了掀眼皮。
“高嬷嬷听出来了。”
高氏哼了一声。
“你这人，说一分，心里藏三分，想瞒也瞒不住。”
苏琬莹把山药泥搅匀，声音放轻了些。
“我在浣衣局时，见过一个没人管的孩子。宫里人丢下的，连名字都没有。”
碧桃愣住，嘴巴张了张，没敢插话。
苏琬莹低头看着衡哥儿吃饭的样子。
“那孩子若是有人肯接出去，给她换个干净地方，兴许就能活得像个孩子。”
高氏眼神一动。
“你想把那样的孩子也接来。”
苏琬莹点头。
“还有无数这样的孩子。”
高氏手里那把筷子被她攥得紧了些，指节发出轻响。
“这事可不是你一个女官能定的。”
苏琬莹把碗搁下，语气仍旧稳。
“所以我不急着提。”
碧桃听得云里雾里。
“那你说半天，不还是没法子。”
苏琬莹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出了新芽，枝头一点绿都嫩得发亮。
“法子要等。”
高氏看着她。
“等什么。”
苏琬莹把衡哥儿抱紧了些。
“等一个能让王爷点头的机会。”
碧桃抬手挠了挠头。
“王爷会答应吗。”
苏琬莹没有马上回，先给衡哥儿擦了擦嘴。
“会不会答应，不看我说得热闹不热闹。”
高氏接了一句。
“那看什么。”
苏琬莹声音压得很低。
“看这事能给王府带来什么。”
高氏安静了。
她不是蠢人，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苏琬莹的意思。
若只是她苏琬莹一个人想多管几个孩子，王爷未必会应。
可若这地方能替王府做事，能让王府世子稳稳立住，能让外头各府都记着摄政王府的脸面，那就另说了。
碧桃还在发愣。
“苏姐姐，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提。”
苏琬莹把衡哥儿放回小床，替他盖好薄被。
“再等等。”
高氏问。
“等到什么时候。”
苏琬莹抬头，眼底没有半点虚浮。
“等一个连王爷也拒不了的理由。”
高氏听完，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你这心，是真大。”
苏琬莹把碗筷收好。
“心不大，活不长。”
碧桃站在一边，听得后背都直了。
“那你要是成了，岂不是要管好多好多孩子。”
苏琬莹手指在桌沿轻敲两下。
“先把眼前这条路走稳，再说后面的。”
她说到这里，没再继续。
可高氏已经从她那句“等一个连王爷也拒不了的理由”里，闻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这位苏教养，怕是早就把后面的路想过了。
只是还差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