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变量，踩着宫里的马车轮声，停在了教养处门口。
碧桃站在苏琬莹身后，帕子在指间绕了两圈，越绕越紧。
碧桃：(???)
“苏姐姐，来了。”
苏琬莹理了理袖口，往前院门槛外退了半步。
“都站好，别挤着门。”
小顺子先从车旁下来，额角挂着汗，跑到近前便躬身。
“苏总理，璟嫔娘娘到了。”
两名宫女扶着璟嫔下车。
她脚才落地，身子便往旁边偏了偏，扶人的宫女忙托住她的臂弯。
宫装仍是旧日规矩，穿在她身上却空了一截，袖口下露出的腕子细得叫碧桃不敢细看。
可璟嫔一抬眼，视线越过前院的门，直往中院去。
苏琬莹带着碧桃福身。
“奴才苏琬莹，恭迎璟嫔娘娘。”
璟嫔没看她的礼数，搭在宫女腕上的手指轻轻蜷住。
“弘昀呢？”
小顺子忙道：“阿哥在中院，方才还在用蒸糕。”
璟嫔唇动了动，半晌才问：“他如今肯吃蒸糕？”
苏琬莹垂首回话。
“回娘娘，弘昀阿哥近来进食安稳，蒸糕一次能用半块，南瓜糊也能用半碗。”
璟嫔眼圈一下就湿了，唇边那点血色退得更淡。
“他肯吃了。”
碧桃站在一旁，帕子抵住掌心，没敢出声。
碧桃：(′?????`)
苏琬莹侧身让出路。
“娘娘请，孩子们都在里头。”
璟嫔往里走了两步，脚步虚，宫女扶得更紧。
中院里，弘昀正坐在矮桌边，拿小勺拨南瓜糊。
衡哥儿坐在他对面，眼珠子跟着那半块蒸糕转。
“弘昀，你不吃，给衡哥儿。”
弘昀把碗往自己怀里挪。
“弘昀吃。”
宁姐儿抱着布老虎，认真替他们断案。
“分，分。”
小顺子站在门边，嗓子收着。
“阿哥。”
弘昀抬头。
他看见了璟嫔。
小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弘昀坐着没动，嘴张着，脸上的血色从耳根往下褪。
璟嫔扶着宫女的手抖起来。
“弘昀。”
弘昀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哭喊。
“额娘！”
他从毡子上爬起来，一只鞋歪在脚上也顾不得，跌跌撞撞往前冲。
宫女急得伸手。
“娘娘小心。”
璟嫔推开她，弯身张开双臂。
弘昀扑进她怀里，额头撞在她胸口，哭声立时冲了出来。
璟嫔抱住他，掌心贴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拍着。
“弘昀，额娘在，额娘在。”
弘昀满脸都是泪，手抓着璟嫔衣襟，抓得衣料皱成一团。
【“额娘！额娘真的来了！额娘没有不要弘昀！弘昀好想额娘！”(?Д?)】
苏琬莹站在旁边，垂着眼皮，脑子里的系统声一阵接一阵往外跳。
弘昀哭得急，话都碎在气里。
“额娘，额娘。”
璟嫔把脸贴在他肩上，话断得不成句。
“是额娘不好，额娘来晚了。”
弘昀哭到胸口一起一伏，手还抓着她不放。
“额娘，不走。”
璟嫔抬手替他擦脸，自己的泪却砸在他领口上。
“不走，今日额娘陪你。”
弘昀把脸埋回去，声音闷在她怀里。
“额娘不要弘昀。”
璟嫔立刻摇头。
“没有，额娘没有不要你，弘昀听谁胡说的。”
弘昀又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
【“嬷嬷说弘昀不乖，额娘就不要弘昀，弘昀乖了，额娘还是没来。”(??﹏??)】
璟嫔抱着他的手收得更紧，抬头看向小顺子。
“谁说的？”
小顺子脸色白了，膝盖一软便跪下去。
“娘娘，奴才该死。”
苏琬莹没有接这句话，只往前挪了半步，挡住旁人投来的视线。
今日若把旧账翻开，弘昀会从璟嫔怀里被拖回那半年里去。
碧桃扯了扯苏琬莹袖边，气声都发颤。
“苏姐姐，娘娘若问下去，阿哥怕又要想起来。”
苏琬莹低声道：“今日只让他们见面。”
衡哥儿坐在毡子上，看着弘昀哭，眉头皱成一团。
“弘昀哭。”
宁姐儿把布老虎抱紧些。
“想额娘。”
衡哥儿把自己的积木拿起来，伸到半路，又见璟嫔抱着弘昀，找不到空处，只好放在膝头。
衡哥儿：(???︿???)
“等弘昀不哭，给他。”
碧桃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小顺子跪在门边，肩背塌着。
小顺子：(?w?)
“阿哥这半年，头一回这么哭。”
苏琬莹看他一眼。
“哭出来，比憋在肚子里强。”
璟嫔听见这句，抬头看向苏琬莹。
“苏总理。”
苏琬莹垂首。
“奴才在。”
璟嫔声音被哭意磨得粗了些。
“他在这里，常哭吗？”
苏琬莹答得稳。
“刚入处时哭得多，如今能说怕，能说想，能同孩子们一道玩，能等人回来。”
璟嫔低头看弘昀，掌心贴着他的后脑。
“你会等人回来？”
弘昀抽噎着点头。
“苏姒姒说，回来。”
璟嫔看向苏琬莹，泪水又涌出来。
“他肯信这句话了。”
苏琬莹福了福身。
“是阿哥自己一点点学会的。”
碧桃没忍住，忙补了一句。
“娘娘，阿哥还会分点心给旁人。”
璟嫔低头问弘昀。
“弘昀会分点心？”
弘昀抹了把脸，声音软下来。
“给衡哥儿，给宁姐儿。”
衡哥儿立刻举手。
“给过。”
宁姐儿跟着点头。
“给。”
璟嫔笑了一下，泪珠挂在下颌，落到弘昀袖子上。
“好，好，弘昀长本事了。”
她抱着弘昀坐到矮榻边。
苏琬莹给碧桃递了个眼色。
碧桃忙端了温水过去，脚步放得稳。
“娘娘，阿哥哭久了，先润润嗓子。”
璟嫔接过水盏，送到弘昀唇边。
弘昀喝了一口，又把水盏往她那边推。
“额娘喝。”
璟嫔的手停了停，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宫女在旁边别过脸，用袖角擦了擦眼。
宫女：(? ????????? )
“娘娘，阿哥惦记您呢。”
苏琬莹退到侧廊边。
碧桃跟着退过去，声音小得只够两人听。
“璟嫔娘娘哭成这样，奴才看着都难受。”
苏琬莹看着榻边那对母子。
“孩子和母亲都熬了半年，让他们多说几句。”
碧桃点头。
“那咱们不进去？”
“不进去。”
“若阿哥哭得停不下来呢？”
“让他哭。”
碧桃愣住。
苏琬莹望着弘昀攥住璟嫔衣襟的手。
“这一回，他知道哭了有人抱。”
璟嫔陪了大半个时辰。
弘昀从大哭，到抽噎，再到窝在她怀里说话，话不连贯，却一句也舍不得停。
他把蓝积木递给璟嫔看。
“衡哥儿给。”
璟嫔摸了摸积木边角。
“那要谢衡哥儿。”
弘昀转头喊。
“衡哥儿，谢。”
衡哥儿挺起小肚子，摆摆手。
“不谢。”
碧桃差点笑出声，忙用帕子挡住嘴。
碧桃：(????)
“世子今日大方。”
弘昀又把布老虎抱起来给璟嫔看。
“宁姐儿给。”
宁姐儿抱着另一块布片，眉眼弯起来。
“弟弟乖。”
璟嫔的手指停在布老虎耳朵上，摸了许久。
“原来你在这里，有人陪你。”
弘昀点头。
“苏姒姒在。”
璟嫔抬头看苏琬莹。
苏琬莹低眉站着，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借这句话多说半句。
天色往下沉时，宫女走到璟嫔身侧，躬身提醒。
“娘娘，该回宫了。”
弘昀立刻抱紧璟嫔。
“不走。”
璟嫔闭了闭眼，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额娘回去，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弘昀抬起脸，泪又蓄起来。
“骗人？”
璟嫔握住他的小手，把他的指头一根根拢进掌心。
“不骗你。”
弘昀转头看苏琬莹。
“苏姒姒。”
苏琬莹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
“娘娘今日来了，就能有下回。”
弘昀盯着璟嫔。
“下回？”
璟嫔点头。
“下回，额娘亲口应你。”
弘昀把布老虎塞进她怀里。
“额娘拿。”
璟嫔抱住布老虎。
“额娘替你收着？”
弘昀摇头，哭过后的嗓音还带着鼻音。
“想弘昀，看。”
璟嫔的泪又落下来，她把布老虎贴在胸口。
“好，额娘想弘昀，就看它。”
到了门口，璟嫔停下脚步，回身拉住苏琬莹的手。
苏琬莹怔了怔，随即垂首。
璟嫔的手凉，掌心却抖得厉害。
“谢谢你替我照顾弘昀。”
苏琬莹低声道：“分内之事，娘娘言重了。”
璟嫔没有松手，目光越过她，看向中院里还在抹眼泪的弘昀。
“苏总理，本宫想求你一件事。”
苏琬莹抬眼。
璟嫔指尖收紧，声音压在喉间。
“下回进宫请安时，若皇上问起弘昀，你只说一句，他在这里过得好。”
苏琬莹还未答话，车旁的小顺子脸色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