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理，宫里又来了口信，说太后娘娘想看看弘昀阿哥在教养处的日常记录。”
德安这句话落下，前院连算盘珠子都停在木框里。
碧桃抱着暮交册，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碧桃：（????）
“太后娘娘要看记录？”
弘昀抱着布老虎，仰脸问。
“皇玛嬷？”
衡哥儿立刻把蓝积木收进怀里。
“也看衡哥儿？”
苏琬莹从案上抽出弘昀的分册。
“德安，去前院回话，请宫里来人稍候。”
德安忙应。
“是。”
碧桃挨近些，嗓门收得细。
“苏姐姐，给哪本？”
“弘昀成长记录原册不出教养处，抄件送入宫。”
“抄多少？”
“饮食，午睡，情绪，社交，御前回来后的变化，李嫔来访后的反应，都抄。”
碧桃手里的炭笔险些滚下去。
碧桃：（?﹏?；）
“这还叫抄件？”
苏琬莹翻开册页，纸角在她掌下沙沙作响。
“太后要看孙子，咱们交出去的东西不能薄。”
高氏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蒸糕吃了几块，也写？”
苏琬莹点头。
“写。”
高氏啧了一声。
“皇家孩子，半块糕也能递到宫里去。”
苏琬莹眼都没抬。
“胃口能不能安稳，本来就是大事。”
弘昀听见自己的名字，抱着布老虎爬到案边。
“苏姒姒，写我没哭。”
“写。”
“写我给衡哥儿糕。”
“写。”
衡哥儿急得往前蹭。
“写衡哥儿也给。”
苏琬莹看他。
“你今日给谁了？”
衡哥儿低头瞧着怀里的蓝积木。
系统立刻翻译。
【“还没给，等一下给，先算衡哥儿的。”（???h???）】
苏琬莹笔尖停了半拍。
“等你给了再写。”
衡哥儿腮帮子鼓起来。
“那我给恒哥儿。”
“可以。”
碧桃低头赶抄，嘴里跟着念。
“弘昀阿哥辰时入处，主动问候宁姐儿，巳时与衡哥儿搭塔，未推人，未摔物。”
弘昀挺了挺小胸口。
“没摔。”
苏琬莹道。
“对，没摔。”
小顺子在旁边蹲下，轻声哄他。
“阿哥，太后娘娘是想知道您过得好不好。”
弘昀问。
“皇玛嬷会来？”
小顺子话头卡了一下。
“这奴才不知。”
弘昀把布老虎抱紧。
“来，也排队？”
碧桃手一滑，炭笔在纸上拖出一道黑印。
碧桃：（?▽?；）
“阿哥，您这问题，章程味儿可足。”
苏琬莹把抄件理齐。
“太后娘娘若来，自有宫中礼数。”
弘昀歪着头。
“那我能吃糕吗？”
“能不能吃糕，要看时辰。”
弘昀点头。
“那我乖。”
小顺子低头笑了笑。
“苏女官，奴才随宫里来人送回去？”
“你最清楚弘昀阿哥这阵子的变化，送这一趟妥当些。”
小顺子立刻应下。
“奴才明白。”
苏琬莹把抄件封好，递给他。
“只说册上记着的。”
“册上没有的，奴才不说。”
“若问弘昀阿哥想不想回宫呢？”
小顺子愣了愣。
苏琬莹看着他。
“照实说，阿哥想额娘，也愿意来教养处。”
小顺子点头。
“奴才记住了。”
这份抄件送入宫后，教养处照旧开门。
孩子们照旧洗手，吃饭，午睡，抢积木。
墙上的安全铁律，一条也没挪地方。
可碧桃每回经过前院，都要朝大门外瞄一眼。
碧桃：（???；）
“苏姐姐，我这脖子都快替宫门伸过去了。”
苏琬莹正在给恒哥儿记右臂活动。
“看路。”
“万一宫里又来人呢？”
“来了德安会喊。”
“万一德安喊岔了气呢？”
德安在前院委屈得直抬头。
“碧桃姑娘，奴才嗓子还成。”
高氏端着米糊路过。
“你们一个个心都飞到宫墙根儿了，孩子的碗别拿错。”
苏琬莹接过小碗。
“高嬷嬷说得对。”
弘昀抬头。
“苏姒姒，皇玛嬷看了吗？”
“应当看了。”
“皇玛嬷会说我好吗？”
“你做到了，册子会替你说。”
弘昀认真想了想。
“册子嘴巴大。”
衡哥儿立刻插话。
“衡哥儿册子也大。”
宁姐儿软软接了一句。
“都有。”
系统飘过来。
【“册子能说话，那我的布片也能说吗？”（?????）】
苏琬莹险些把半碗米糊写成半碗布片。
宫里没有立刻递回话。
第二盏风灯换上新油时，刘嬷嬷来了。
她没进中院，只在侧屋坐下。
“王爷让你近日备着。”
苏琬莹福身。
“太后会传奴才？”
“多半会。”
碧桃站在门边，连气都不敢喘重。
刘嬷嬷看她一眼。
“怕什么？”
碧桃老实答。
“怕苏姐姐进宫，被问得接不上话。”
刘嬷嬷道。
“她若接不上，教养处这些章程也就白立了。”
碧桃：（?﹏?；）
“嬷嬷您这安慰，比不安慰还醒神。”
刘嬷嬷没接她的话。
“苏琬莹。”
“奴才在。”
“太后问什么，你答什么。”
“是。”
“别替皇上拿主意，也别替王爷说话。”
“奴才明白。”
“你只说孩子。”
苏琬莹垂首。
“到了教养处，都是孩子。”
刘嬷嬷点头。
“带着这句话进宫。”
宫里传召来得不急不缓。
这日清早，霜还挂在前院石阶边，小顺子站在登记桌旁，帽檐上沾着水气。
他朝苏琬莹行礼。
“苏女官，太后娘娘传您入宫。”
碧桃手里的小袜子直接掉进篮里。
碧桃：（?°?д°?）
“真来了。”
苏琬莹换上从六品女官朝服。
衣领扣好时，衡哥儿抱着蓝积木跑到门边。
“苏姒姒去哪？”
“进宫见太后娘娘。”
衡哥儿皱眉。
“回来？”
“回来。”
弘昀也过来，手里抓着布老虎。
“皇玛嬷问我吗？”
“问。”
“说我吃糕。”
“说。”
“说额娘来过。”
“会说。”
弘昀把布老虎往她手边递，手却舍不得松开。
系统轻轻响。
【“皇玛嬷不要把苏姒姒关在宫里。”（???︿???）】
苏琬莹把布老虎推回他怀里。
“布老虎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听你讲。”
弘昀点头。
“回来。”
小顺子在旁边低声催促。
“苏女官，时辰到了。”
慈宁宫里香气清浅，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
邱氏站在殿门内，见她过来，福了福身。
“苏女官，太后娘娘在里面。”
苏琬莹回礼。
“有劳嬷嬷。”
殿内，太后坐在上首。
六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慈和，鬓边银发梳得齐整。
她看人时并不急，却叫人不敢拿虚话糊弄。
苏琬莹跪下行礼。
“奴才苏琬莹，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抬手。
“起来回话。”
苏琬莹起身，仍垂着眼。
太后没问教养处的章程。
她开口便问。
“哀家的小孙子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邱氏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苏琬莹身上。
苏琬莹福身。
“回太后娘娘，弘昀阿哥如今辰时入处，先晨查，再入中院活动。”
太后问。
“他还打人吗？”
“近两旬未见打人。”
“哭呢？”
“会哭。”
太后眉梢动了动。
苏琬莹接着道。
“但哭的时候能说害怕，能抱布老虎，能喝水，安抚过后还能继续活动。”
太后看着她。
“你倒不替他说全好了。”
“孩子会哭，本是常事。”
“吃得如何？”
“南瓜糊半碗到一碗之间，山药粥能用半碗，蒸糕可用半块，御赐点心当日分给同伴，自己未曾多食。”
太后听到这里，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了停。
“分给同伴？”
“是。”
“他从前在宫里，谁碰他的东西，他就闹。”
小顺子跪在殿侧，忙道。
“回太后娘娘，阿哥如今会等五息。”
太后看向小顺子。
“五息？”
小顺子赶紧答。
“苏女官教的，想要玩具时先数五息，数完再开口说要。”
太后转回来看苏琬莹。
“管用？”
苏琬莹道。
“有时管用，有时还要重来。”
太后竟笑了一声。
“这才是真话。”
邱氏在旁边低下头。
太后又问。
“他额娘去看过他后，他可闹着回宫？”
“当日分别时哭了。”
“后来呢？”
“后来问下回。”
“你怎么答？”
“奴才答，若大人答应了下回，就要尽力做到。”
太后看了她半晌。
“你这话，说给孩子听，也说给大人听。”
苏琬莹垂首。
“奴才只怕孩子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暂时离开和不要他。”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太后端起茶，却没饮。
“弘昀可还怕回宫？”
小顺子看向苏琬莹。
苏琬莹道。
“阿哥想额娘，也愿意见皇上和太后娘娘。”
太后问。
“还有呢？”
“他也愿意回教养处。”
太后把茶盏放回去。
“为何？”
“那里有固定作息，有同伴，有他熟悉的物件。”
“还有你？”
苏琬莹跪下。
“奴才只是当值女官。”
太后看着她。
“哀家问的是孩子心里。”
苏琬莹额头贴近地面。
“孩子认熟人，奴才照看他久，阿哥信奴才。”
太后没叫她起身。
邱氏立在一旁，耳朵也听得更紧。
过了片刻，太后开口。
“你觉得弘昀该留在教养处，还是接回宫里？哀家要听你的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