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弘昀该留在教养处还是接回宫里?哀家要听你的真话。”
苏琬莹跪在地上,朝服袖口贴着慈宁宫的地砖,膝头先凉,随后那点寒气沿着骨缝往上爬。
这哪里是问话。
分明是把她推到宫门当中的石阶上,左右两边都有人看着,叫她当场选一条路走。
说留。
皇子养在摄政王府东侧教养处,她一个女官点了头,外头转眼就能编出她借皇子立名的闲话。
说回。
皇帝前脚才定了继续送去,太后这边若真采了她的话,回头皇帝追问,黑锅能从宫门一路滚到她脑门上。
碧桃偏偏不在。
没人站在旁边替她把魂先飞出去探路。
苏琬莹只好自己在心里敲木鱼,一下一下,敲得脑壳发空。
苏琬莹:?_?。
打工人进宫答辩,主考官还是太后。
太后不催,只端坐着等。
邱氏也未挪步,袖边纹路垂得齐整。
小顺子跪在殿侧,头低到快贴住胸口,连气都收细了。
太后道:“怎么不答?”
苏琬莹额头抵上地砖。
“回太后娘娘,奴才不敢妄议皇子去留。”
太后道:“哀家要听真话。”
苏琬莹道:“奴才的真话,只能从弘昀阿哥身上说起。”
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碰木面,轻轻一响。
太后道:“说。”
苏琬莹抬起上身,仍规规矩矩跪着。
“弘昀阿哥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邱氏眼皮动了动。
太后问:“哪两件?”
“安定的日常,年岁相近的玩伴。”
太后看着她。
“宫里给不了安定?”
苏琬莹答:“给得了。”
“宫里没人陪他?”
“有人。”
太后道:“那教养处又多了什么?”
苏琬莹没有赶着接话。
她把弘昀这几个月的册子在脑中过了一遍。
扔鞋,踢人,抱着布老虎哭,数五息,给皇帝递点心,把蒸糕留给衡哥儿。
每一笔都写在纸上,墨迹干了,却还带着孩子当时的哭声和手劲。
“教养处每日时辰固定,照看的人固定,规矩也固定。”
太后道:“宫里也能固定。”
“能。”
“同龄玩伴呢?”
“宫中也能安排。”
太后眉梢稍抬。
“既然都能安排,你为何还提这两件?”
苏琬莹垂着眼。
“因为弘昀阿哥无论在教养处,还是回宫,只要这两件事不断,阿哥就能慢慢往前走。”
邱氏这才正眼看了她一下。
小顺子在旁边悄悄松了半口气,膝盖总算没再往地砖里钻。
小顺子:???????????。
苏女官这话,奴才听着都想跪得再稳些。
太后没立刻开口。
苏琬莹接着道:“阿哥怕的,并非哪一道宫门,也并非哪一处院子。”
太后问:“他怕什么?”
“怕大人说走便走。”
“还有呢?”
“怕自己犯了一回错,就再没有人要他。”
太后的手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谁教他的?”
苏琬莹把背挺得更正。
“宫中旧事,奴才不敢妄说。”
太后道:“哀家问孩子。”
苏琬莹道:“阿哥曾说,嬷嬷告诉他,再闹,娘娘也不要他。”
殿里有茶盏轻碰的声响。
邱氏低下头去。
太后道:“这话你为何不早报?”
苏琬莹答:“那时阿哥初入处,哭闹不定,奴才只将此记作离母后的惧怕和受话语惊吓,并未写宫中嬷嬷的是非。”
太后盯着她。
“你倒会避。”
苏琬莹道:“奴才只管孩子吃睡冷暖,还有一日日长成什么样。”
“宫里的是非,你不管?”
“不敢管。”
“若这句话伤了弘昀呢?”
苏琬莹额头又低了些。
“所以奴才换了法子。”
太后道:“什么法子?”
“让阿哥画太阳给李嫔娘娘,再带一句额娘不怕。”
小顺子赶紧补上。
“回太后娘娘,那画送去之后,李嫔娘娘哭了一个时辰,后来求见皇上,才得以来教养处探望阿哥。”
太后沉默下来。
苏琬莹没去看小顺子。
这孩子脑子转得快。
只是下回不能让他这么抢话,宫里一句多嘴,能多出三道麻烦。
太后问:“李嫔去过之后,弘昀怎样?”
“哭得多了些,但没再动手打人。”
“哭也算好?”
“能哭出来,能让人哄住,能愿意信还有下回,便算往好处走。”
太后看了她许久。
苏琬莹后背的汗贴住里衣,连呼吸都得一口一口放轻,生怕哪一下乱了礼数。
太后忽然问:“若哀家今日下旨,把弘昀接回宫,你怎么办?”
苏琬莹答:“奴才整理全册记录,交接弘昀阿哥饮食,午睡,安抚物,害怕什么,如何与人相处,再供宫中照看之人接着用。”
“你不拦?”
“不拦。”
“若皇帝明日又让他去教养处?”
“奴才照章接。”
太后道:“你不嫌麻烦?”
“孩子要安稳,奴才麻烦些,不要紧。”
太后看着她。
“这话说得倒好听。”
苏琬莹低头。
“有册子可查。”
太后轻笑出声。
“你倒拿册子当靠山。”
“奴才没有旁的靠山。”
小顺子在旁边几乎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小顺子:?????。
苏女官,您这实话也太敢往外递了。
太后端起茶盏。
“你知不知道,弘昀是皇子?”
“奴才知道。”
“他和外府孩子不一样。”
“在宫里不一样。”
“在你那里呢?”
“在教养处,饮食另记,身份另记,规矩同册。”
太后又笑了笑。
“皇子也排队?”
“排。”
“世子也排?”
“排。”
“他们若不服?”
“数五息。”
邱氏没忍住,唇边轻轻动了下。
太后转头看她。
“邱氏,你笑什么?”
邱氏福身。
“奴婢想起那日观摩,弘昀阿哥确实会数五息。”
太后问苏琬莹:“数五息就能治皇子脾气?”
“不能治。”
“那能做什么?”
“能让他抬手之前先停一停。”
太后点了点头。
“停一停,许多事便不一样了。”
苏琬莹垂首。
“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看着她。
“滑头。”
苏琬莹不敢接这句,只把袖口收得更服帖些。
太后倒又笑了。
“不过你说得有理。”
殿里的气息松开些,连香炉里那点浅香都活了过来。
太后摆手。
“退下吧。”
苏琬莹叩首。
“奴才告退。”
起身时,膝盖麻得厉害,她扶着礼数站稳,朝服贴在后背,里衣早被汗浸透。
出了慈宁宫正殿,廊下有风穿过来,瓦檐带着冷意,她这才吐出一口完整的气。
邱氏送她到宫门口。
小顺子跟在后头,魂还没全归位,走路都比平日轻了半拍。
小顺子:′???p???`。
“苏女官,奴才方才差点以为要留在慈宁宫扫一辈子地。”
苏琬莹低声道:“宫里别乱说。”
小顺子立刻闭嘴,嘴唇抿得比封条还严。
邱氏停在宫门内。
“苏女官。”
苏琬莹福身。
“嬷嬷。”
邱氏看着她。
“太后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好好做事就行。”
苏琬莹垂首。
“奴才记下。”
邱氏又道:“弘昀阿哥的记录,每旬照旧送一份入宫。”
“是。”
“李嫔娘娘若再去教养处探望,也要记。”
“只记阿哥反应。”
邱氏点头。
“这就够了。”
小顺子引着苏琬莹往外走。
宫道长,风从夹墙里穿过来,带着瓦檐下积了一夜的凉。
小顺子小声问:“苏女官,您方才那句安定日常和同龄玩伴,是早就想好的?”
苏琬莹看他一眼。
“是孩子教的。”
小顺子没听懂,眉头拧了拧,又不敢多问。
苏琬莹也没解释。
快到宫门时,小顺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太后娘娘方才让人去御膳房传话。”
苏琬莹脚步停住。
“传什么?”
小顺子挠了挠头。
“说教养处孩子多,点心模具该挑些小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