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女官,奴才听着,皇上怕是要召您入宫了。”
小顺子离开后,苏琬莹在前院立了许久,风从廊下穿过去,把登记桌上的纸角吹得一掀一落。
德安从桌后探出半张脸,嘴唇动了两回,到底又把话咽回去。
中院传来衡哥儿的喊声。
“苏姒姒,塔倒了。”
弘昀跟着接了一句。
“不是我推的。”
苏琬莹回身往中院走。
碧桃追上来,抱着册子,嗓子放得又细又急。
“苏姐姐,小顺子刚才那句,我没听岔吧?”
“没听岔。”
碧桃:(?°?w°?)
“皇上这是要把你搬进宫里去?”
苏琬莹蹲下身,把散在毡上的积木一块块拾回筐里。
“还没落旨,只是朝上有人开了口。”
“开口到落旨,中间能有几步?”
“得看谁接这个话。”
碧桃把册子抱得更紧,纸页边都被她揉出褶来。
衡哥儿仰脸看着苏琬莹。
“姒姒不走。”
苏琬莹掌心落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姒姒在。”
系统在耳边轻响。
【“苏姒姒要去宫?宫在哪?衡哥儿也去。”(???д???)】
苏琬莹把最后一块积木归进筐里,起身拍了拍裙摆。
“碧桃,暮交照旧,今日这事不许往外露。”
碧桃点头。
“我省得。”
傍晚暮交做完,各府嬷嬷陆续接走孩子,院门开合几次,脚步声也渐渐散了。
弘昀由小顺子领回宫中别院。
衡哥儿被陈氏抱回芒种阁。
苏琬莹坐在中院整理午记册,灯芯烧短,炭笔在纸上停停走走,留下一道浅黑的灰痕。
外头来了脚步声。
不是碧桃那种轻碎步,也不是德安慌慌张张的小跑。
刘嬷嬷推门进来,眉眼收着,脸上没放半分闲话的余地。
“苏女官,王爷传你去书房说话。”
苏琬莹手里的炭笔停在半行字旁。
“现在?”
“现在。”
苏琬莹合上册子。
“劳嬷嬷带路。”
刘嬷嬷走在前头,路过芒种阁侧廊时,步子慢了半拍。
“苏女官,王爷今日散朝后没去正院用膳,直接进了书房。”
苏琬莹听出这话里压住的分量。
“嬷嬷,王爷提了什么?”
刘嬷嬷没回头。
“提了你。”
书房门半掩着。
里头灯盏比往日多了两盏,光照在门槛上,映出一道窄窄的黄边。
苏琬莹在门外站定,屈膝行礼。
“奴才苏琬莹,请王爷安。”
里头落下一个字。
“进。”
苏琬莹跨过门槛。
摄政王坐在书案后,手边摊着一份折子,墨还没干透。
他没抬头。
“关门。”
刘嬷嬷在外头把门带上,脚步声一路退到廊尽头。
苏琬莹站在案前三步外,垂手候着。
摄政王翻过折子一页,语速稳着。
“今日散朝,礼部有人提了一嘴,说教养处这套法子若能入宫,于皇嗣教化大有裨益。”
苏琬莹没有接话。
摄政王抬起眼。
“你知道了?”
苏琬莹低头。
“奴才听到些风声。”
“谁传的?”
“小顺子送弘昀记录时提了一句。”
摄政王合上折子。
“他倒肯说实话。”
苏琬莹跪得端正,等他往下讲。
摄政王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扶手边沿。
“苏琬莹,皇上若传你入宫常驻,你打算怎么办?”
苏琬莹垂着头。
“奴才听旨。”
“这话留着糊弄旁人。”
摄政王视线落在她身上。
“本王问你心里话。”
苏琬莹跪在原处,膝盖抵着青砖缝,寒气从砖面一点点爬上来。
“奴才不想进宫。”
摄政王没说话。
苏琬莹接着道。
“教养处建在王府东侧,章程是在这里磨出来的,人手是在这里练出来的,记录也是在这里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挪到宫里呢?”
“地方换了,人换了,规矩也换了,这套章程还能不能用,奴才心里没底。”
摄政王手背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你留在教养处,比进宫有用。”
苏琬莹仍旧垂首。
摄政王看着她。
“进了宫,你便归皇帝调遣。”
这句话落在书房里,灯火都安了几分。
苏琬莹听得明明白白。
摄政王身子微微前倾。
“本王的世子怎么办?”
苏琬莹把背挺直。
“奴才明白王爷的意思。”
摄政王说话仍旧不急。
“衡哥儿到如今,第一句完整话,是对着你说的。”
苏琬莹低声答。
“那是世子爷自己长出来的本事。”
“可他信你。”
摄政王把手收回,按在折子边上。
“教养处在本王府门口,本王看得见,也能管得住,若搬到宫里去,本王未必还能拿到衡哥儿的暮交记录。”
苏琬莹心里那本账册翻过去一页。
她听懂了。
摄政王关心的并非她这个人。
他要的是教养处挂在谁名下,由谁调度,衡哥儿的成长档案最后落到哪只手里。
她进宫,教养处便离了摄政王的地界。
皇帝得了她,也等于拿住教养处的实际主事权。
衡哥儿要么跟着进宫受教养,要么留在府里无人接手。
这两条路,摄政王都不会愿意选。
苏琬莹的膝盖抵在砖缝上,凉意一寸寸往上钻。
她自己也不愿进宫。
教养处在王府东侧,进出有章程,前院有登记,灶房有高氏,中院有碧桃。
每一道门,每一碗粥,每一笔记录,她都能盯住。
宫里不同。
宫里嫔妃有品级,嬷嬷各有靠山,一碗蒸糕端到孩子跟前,中间要经几双手,谁也说不准。
她一个从六品女官走进去,能管到哪里去?
碧桃不在,高氏不在,德安也不在。
连衡哥儿那块蓝积木,都未必能带进去。
摄政王开口,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又看了她片刻。
“但皇上若下旨,本王也拦不得。”
苏琬莹抬头。
“王爷放心,奴才不想进宫。”
摄政王等着她往下说。
苏琬莹缓了口气。
“但皇上若真下旨,奴才不能抗旨。”
“所以?”
“除非有个两全法子,让皇上改了念头,还不伤龙颜。”
书房里静了几息,只余灯芯轻轻噼了一声。
摄政王看着她,视线停在她低垂的眼睫处。
“你已经有主意了?”
苏琬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