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理，山药蒸糕出锅了。”
高氏端着竹屉从灶房出来，垫帕没铺稳，跨门槛时竹屉往旁边歪了半寸，小翠眼疾手快，从侧边托住了底。
苏琬莹把蒸糕分给各组，另拣了一小碟，亲自端到安哥儿跟前。
这是安哥儿入处第五天。
她蹲在蓝垫旁，把小碟搁到安哥儿手边，没急着喂，只低头看他。
热气从糕面上散开，安哥儿鼻翼轻轻翕动，嘴唇开了一点。
他闻得到。
可那只小手仍旧摊在垫上，没有往碟子那边去。
系统翻译断续飘来，隔着水声似的，字句发虚。
【香香的……在哪里……够不到……】
苏琬莹：（；w；）
她把碟子又往前送了些，碟沿碰上安哥儿的手。
这一下，他才摸索着动起来，五根手指在碟边探了几回，碰到糕面后抓住一小块，慢慢送到嘴边。
碧桃站在两步外，腮帮子绷得紧，连呼吸都轻了。
“他不是不想拿，他是看不见糕放在哪儿。”
苏琬莹没接话，提笔把安哥儿吃糕的样子一项项记下。
右手摸索三次后触及食物。
触碰食物后可自行取食。
对气味反应明确。
对目视目标无追踪。
第六日，苏琬莹给安哥儿另做了一回细查。
她让小翠去灶房取了三样东西，一块红布，一块白布，还有一只铜铃。
先试铜铃。
苏琬莹在安哥儿左侧摇了两下，铃舌碰着铜壁，响得脆生。
安哥儿立刻把头转向左边，手也朝着响处伸去。
“他耳朵没问题。”
碧桃坐在旁边记字，笔杆攥在掌心里，没抬头。
再试红布。
苏琬莹把红布举到安哥儿面前，约摸一尺远。
安哥儿眼珠转了转，仍找不着落点，只在面前那片空处游移。
碧桃把笔杆捏得更紧，纸上落下一点墨。
苏琬莹把红布往前移，移到半尺左右。
安哥儿眼珠有了些反应，偏向红布那头，可胳膊仍没抬。
再近些。
红布到了离鼻尖约三寸的地方，布纹已贴到他眼前。
安哥儿的目光终于落住，瞳仁朝红布聚过去，手臂跟着抬起，胖乎乎的五根手指张开，去抓那块布。
苏琬莹没有避开，让他攥住了布角。
安哥儿抓着红布，嘴唇往两边咧了咧。
还算不上笑，可那张小嘴确实动了。
系统翻译这回清楚了些。
【红红的……看见了……】
碧桃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她没擦，只把下一行继续写下去。
苏琬莹从安哥儿手里轻轻抽回红布，又换白布照着刚才的法子来。
白布在一尺外，无反应。
白布在半尺外，无反应。
白布在三寸外，安哥儿眼珠偏了一下，手却没有伸。
苏琬莹把白布收回掌中。
“红色贴到眼前，他还能捕捉到，白色不成。”
碧桃抬头看她，喉咙里发紧。
“苏姐姐，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苏琬莹起身，膝头跪久了发麻，她扶着矮栏走了两步，才把那阵麻意散开。
“我不是大夫，不能替他断病，可这孩子眼睛看不清东西，已经能定了。”
碧桃把笔放下，合上册子时，手掌在封皮上按了好一会儿。
碧桃：（°ロ°）
“七个月大的孩子看不见，那他前头这些日子，在侯府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苏琬莹走到案桌前，翻出安哥儿入处那日何氏填的登记表，手落在那行歪扭的字上。
天生不爱笑，不认人，不闹，好带。
好带。
苏琬莹把这两个字念出来，尾音轻得落不住。
碧桃坐在凳沿上，两只手握在一处，指头来回搓着。
“他们把安静当成省事，压根没人往眼睛上想。”
苏琬莹把登记表放回原处，另铺开一张纸。
“碧桃，去前院叫德安，让他安排人请李大夫。”
碧桃起身。
“教养处常请的那位李大夫？”
“对，请他明日辰时过来。”
碧桃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苏姐姐，侯府那边，要先递个话吗？”
苏琬莹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墨珠坠在笔毫末端，慢慢圆了。
“等大夫看过再说，没诊明白就递话过去，只会把人吓乱。”
碧桃应下，快步出去了。
中院里，安哥儿还躺在蓝垫上，永安已经爬到另一头去追布球，阿克敦嘴里含着半块蒸糕往灶房那边挪，月儿忙拿另一块糕把他引回来。
喧闹声挤在院子里，安哥儿安安静静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侧，偶尔蜷一蜷手指。
系统翻译又飘出来，比先前更轻。
【好远好远……什么都好远……】
苏琬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把笔落到纸上，写下明日要请李大夫查的几项。
瞳孔遇光反应。
近处追物测试。
色彩辨识范围。
笔刚搁下，高氏从灶房探出头来。
“苏总理，午后的米糊，要不要给安哥儿多添半勺？他早上那碟糕只吃了两口。”
苏琬莹点头。
“添半勺，送到他手边，碗沿碰着他的手，他才知道东西到了。”
高氏怔了一下，张了张口，到底没问，只转身回了灶房。
那一夜，苏琬莹没去芒种阁陪衡哥儿入睡，留在教养处侧屋翻了半个时辰要则，又在发育观察那章的空处补上一段。
七月龄婴儿正常目力表现：能追随移动物件，对鲜艳颜色有明确反应，能注视陌生人面部。
以上三项若无法在寻常距离完成，需立刻安排目力查验。
碧桃端了碗热汤进来，搁到桌角时，碗沿碰上木面，响了一下。
“苏姐姐，你写下这些，往后真能让不懂的人也看出不对吗？”
苏琬莹把补写的那页吹干，夹回册中。
“能不能看出来，我不敢打包票，可至少有人翻到这里时，会多问一句。”
碧桃靠在门边，双臂抱着自己的肩。
碧桃：（?????????）
“安哥儿在他家里躺了七个月，要不是送到教养处来，只怕还要这么躺下去。”
苏琬莹合上册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