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跟上去的脚步还没踩到中院门槛，衡哥儿的嗓门又从积木架那头炸过来了。
“苏姒姒蓝积木在架子下面掉了我够不到！”
苏琬莹弯腰从架子底层把那块蓝积木捞出来的时候手背蹭到了横档上的木刺，皮面刮出一道白印子没破。
衡哥儿接过积木两只手捧着翻来覆去看了看，嘴里嘟囔着“没摔坏”，然后把积木抱在胸前跑了。
碧桃站在廊柱旁边看着衡哥儿跑远的背影，手指在围裙口袋里搅了搅那颗枣核。
碧桃：(?????)
“苏姐，那宁姐儿呢？”
苏琬莹从积木架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她扶着架子边缘直了身。
“宁姐儿比衡哥儿还早几个月，她阿玛上个月来过一回，说府里已经请了女先生准备开蒙了。”
碧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上沾了枣核皮的碎屑。
“宁姐儿也要走了？”
苏琬莹没接这句话，毡子中间宁姐儿正盘着腿坐在荣姐儿和恒哥儿中间，两只手比划着，嘴里绘声绘色地讲她那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小鱼说我不要被大鸟吃掉，大鸟说我不吃你我吃虫子，小鱼说虫子是我的朋友你也不能吃。”
恒哥儿听得嘴巴微张，手里的红积木忘了搭，荣姐儿靠着宁姐儿的肩膀，手指头在自己膝盖上点着，像是在给故事打拍子。
碧桃凑到苏琬莹耳边。
“苏姐你听听，现在系统还翻译她的话不？”
苏琬莹站在廊柱旁边看着宁姐儿，脑子里安安静静的，系统什么声音都没有，宁姐儿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的。
“不翻译了，一个字都没有了。”
碧桃的嘴巴咧了一下又抿回去了，手指在围裙带子上搓了搓。
“那就是说她真的长大了。”
苏琬莹没说话，宁姐儿的故事拐到了大鸟和小鱼决定一起去找虫子讲道理的环节，恒哥儿问虫子会不会说话，宁姐儿很认真地回答“故事里的虫子都会说话的”。
三天后纳兰贝勒府的福晋佟佳氏来了。
不是平时接孩子那种来法，是穿了出门做客的正经衣裳，头上插了两根银簪，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慢。
德安在前院登记桌旁边站起来，手里的册子翻到了宁姐儿那一栏。
佟佳氏站在前院门口往中院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迈腿进去。
苏琬莹从侧屋出来迎她的时候佟佳氏的眼圈已经红了，手指攥着袖口的绣花边角，指甲把丝线勾起来一小截。
佟佳氏：(；?；)
“苏总理，我来接宁姐儿做阶段考核的。”
苏琬莹把她往中院引，走到廊柱拐角的时候佟佳氏的脚步停了。
宁姐儿正站在毡子中间，面前半圆形地坐着六七个小弟弟小妹妹，她两只手在空中画着圈，身子往前倾着，嘴巴张得老大。
“然后大鸟说你们都不要吵了，我飞到山顶上去看看到底是谁在那边唱歌，小鱼说你带上我，大鸟说你又不会飞，小鱼说你可以把我含在嘴里呀！”
荣姐儿在后排拍了一下手，嘴角带着笑，永宁扶着矮栏站在旁边歪着头听，连阿克敦都没往灶房爬，趴在毡子边上嘴里含着自己的手指头，眼珠子跟着宁姐儿的手势转。
佟佳氏的手从袖口上松开了，攥出来的那截丝线垂着晃。
“苏总理。”
她的声音哑了。
苏琬莹转头看她，佟佳氏的两只眼睛盯着中院里讲故事的宁姐儿，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蓄上了。
“你不知道我当初看到她一个字不说的时候多绝望。”
佟佳氏的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指尖蹭着眼角的湿，嘴唇抖着说不稳。
“府里请了三拨大夫，都说孩子嘴笨开口慢，让等着。”
她的手指从脸上放下来，搁在胸前绞着，声音越来越轻。
“可她都两岁了一个字不说，别人家孩子喊阿玛额娘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儿看着你，嘴巴闭得死死的，你叫她她也不应，你给她玩具她也不要，你哄她她也不闹。”
苏琬莹站在旁边，手搁在围裙上没动。
佟佳氏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袖口那截被她攥皱的绣花边角上，渗进丝线里洇成一小块深色。
佟佳氏：(；w；)
“我家老爷说送教养处试试，我心里想着死马当活马医，送来那天我在车里哭了一路。”
苏琬莹伸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白布帕递给她，帕子折了两折递到她手指旁边。
佟佳氏接过帕子没擦脸，攥在手里捏着，指头把帕子捏出一团褶子。
“你看她现在，你看看她。”
中院里宁姐儿的故事讲到了大鸟把小鱼含在嘴里飞上山顶的环节，她两只手举过头顶模仿大鸟展翅的样子，身子往后仰的时候差点坐倒在毡子上，荣姐儿伸手扶了她一把。
宁姐儿稳住了继续讲，嘴里的句子一个接一个往外冒，连磕绊都没有。
“然后小鱼从大鸟嘴里探出头来说哇好高啊，大鸟说你别乱动我嘴巴酸了，小鱼说你快点放我下去我看见那个唱歌的了，是一只很大很大的蛤蟆！”
恒哥儿喊了一句“蛤蟆会唱歌吗”，宁姐儿头也不回地说“故事里的蛤蟆会”。
佟佳氏把帕子捂在嘴上，眼泪从帕子边沿上方流下来，鼻翼两侧湿了一片。
“苏总理，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苏琬莹的手从围裙上抬起来搁到身侧，指尖碰到廊柱那层起了皮的旧漆。
“夫人不用谢我，宁姐儿本来就会说话，她只是需要有人听她说。”
佟佳氏把帕子从脸上放下来，帕子上的水渍在布面上洇成一块不规则的深色，她看着苏琬莹的眼睛里还挂着泪但嘴角已经在往上弯了。
“那她以后开蒙读书了，是不是就不来教养处了？”
“宁姐儿要往前走了，府里的女先生会教她更多的东西。”
佟佳氏点了点头，手指把帕子叠了叠想还给苏琬莹，苏琬莹摆了摆手让她拿着。
宁姐儿的故事讲完的时候，小听众们还愣着等下一个，衡哥儿喊了一声“然后呢蛤蟆怎么了”，宁姐儿说“明天再讲”，衡哥儿急了嘴里嚷着“你每次都说明天”。
碧桃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端着一屉新蒸的山药糕，看见佟佳氏红着眼眶站在廊柱旁边差点把蒸屉怼到柱子上。
碧桃：(°口°)
“诶夫人您来了，我都没注意。”
佟佳氏冲碧桃笑了笑，笑容还带着湿意，碧桃赶紧把蒸屉搁到石台上去拿山药糕分给孩子们。
宁姐儿看见额娘站在廊柱旁边，从毡子上站起来跑过去，鞋底在毡面上打了个滑走了两步稳住了。
“额娘你来了！”
佟佳氏蹲下来把她抱住了，宁姐儿的两只手环着她额娘的脖子，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苏琬莹站在苏琬莹往后退了半步给她们母女让出位置，手指在围裙带子上搓了搓带子尾端那的线头从指缝里滑出来打了个小卷。
佟佳氏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宁姐儿，手指在她头发上摸了摸，把她额前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宁姐儿仰着头看了看额娘又转头看了看苏琬莹，然后跑过去两只手抱住了苏琬莹的腿。
苏琬莹低头看她，宁姐儿的脸贴着她的膝盖，下巴抵在她裙面上，仰着一张圆脸，眼睛亮亮的，嘴巴张开了。
“苏先生，我以后还能来看弟弟妹妹吗？”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系统没有给她补任何一个音节。
苏琬莹蹲下来，两只手搁在宁姐儿的肩膀上，手掌底下那具小小的身体挺着胸膛站得笔直。
她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那个挑不出毛病的笑多了点什么。
“随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