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姐,月儿不对。”
第二日暮交后,碧桃抱着册子进侧屋,开口就把德安吓得从登记桌后探出头。
苏琬莹正在核对酉时签字,笔没停。
“哪里不对?”
碧桃把册子往桌上一放,手掌压着封面。
“她这两天傍晚交接时,总跟一个来接孩子的管事嬷嬷多说话。”
德安在外头插嘴。
“哪家的管事嬷嬷?”
碧桃扭头瞪他。
“你别伸脖子,前院门闩插好了吗?”
德安缩回去。
“插了,插得妥妥的。(??﹏?)”
苏琬莹抬眼看碧桃。
“说了什么?”
碧桃拉开凳子坐下,凳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她自己又把凳子往回搬了半寸。
“第一天我以为是寻常家常,那嬷嬷问月儿累不累,孩子多不多,月儿说丙组孩子活动多,傍晚容易困。”
苏琬莹翻到人员接触册。
“继续。”
“第二天,那嬷嬷又问,哪个孩子最能闹,月儿说衡哥儿爱管队,弘昀不爱午后被催,阿克敦到申时容易往灶房爬。”
苏琬莹的笔落下去,写得慢。
“还有?”
碧桃嘴唇抿成一条线。
“今天,那嬷嬷问酉时送孩子时是不是都一块出门,月儿说按册子来,先丙组,再乙组,甲组孩子小,乳母进前院抱。”
德安在外头没忍住。
“这还叫家常?这都快把咱们暮交流程背出去了。”
碧桃拍桌。
“我就是听到这句,才过来找苏姐。”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
“你观察了两天,没当场闹开,做得对。”
碧桃愣了一下。
“你不骂我?”
“骂你什么?”
“我前两天没说。”
“你没证据,先看两天,比冲上去问你是不是内鬼强。”
碧桃的脸有点挂不住。
“我倒也没那么蠢。(????)”
德安又在外头接了一句。
“你有时候有。”
碧桃抓起桌上的旧炭笔就想扔。
苏琬莹抬手拦住。
“德安,把今天暮交来接孩子的人名册拿来,找那个嬷嬷登记。”
德安立刻抱着册子进来。
“在这儿,申时三刻后到的,登记写的是富察嬷嬷,来接鄂尔泰都统府旁支亲眷家的孩子,不占正式名额,是临时替家里奶嬷嬷来问候补。”
碧桃脸色变了。
“鄂尔泰都统府?”
苏琬莹没有接话,翻到候补册。
“教养处候补册上有这家孩子吗?”
德安摇头。
“没有正经落名,前日来问过一次,说家里小少爷夜里闹,想先听听教养处规矩,我让她按来访目的登记,她就登记了问候补。”
苏琬莹把那一页推到碧桃面前。
“你看。”
碧桃看完,手指在富察嬷嬷四个字上敲了敲。
“前头茶馆问动线的是都统府的人,现在来前院问候补的也是都统府的人,还跟月儿聊作息。”
德安挠了挠后脑勺。
“这算撞上了?”
苏琬莹抬头。
“这叫有人换了路子。”
碧桃咬牙,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外头探不到,就往院里的人身上塞银子。”
苏琬莹把人员接触册翻开。
“先找月儿。”
碧桃起身就要出去。
苏琬莹叫住她。
“别当着人问。”
碧桃脚步收住。
“我懂,不能让中院的人都看见。”
“也不能让月儿没开口就先怕到说假话。”
碧桃低头哼了一声。
“她要是真拿了银子,还怕她委屈?”
苏琬莹看她。
“碧桃。”
碧桃闭嘴,转身出去。
片刻后,月儿跟着碧桃进来,手里还拿着丙组的玩具清点册。
“苏总理,碧桃姐姐说您找我?”
苏琬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月儿没敢坐。
“奴才站着就行。”
碧桃站在门边,两只眼睛盯着她,盯得月儿肩背都绷住。
苏琬莹把茶盏往旁边挪开。
“月儿,最近傍晚交接,你跟富察嬷嬷说过话?”
月儿先看碧桃。
碧桃抱着胳膊。
“看我干什么,苏姐问你。”
月儿喉咙动了动。
“说过。”
“说了几回?”
“三回。”
“她问什么?”
月儿手里的清点册越攥越紧,册角被压出折痕。
“问孩子们在教养处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问丙组是不是最闹。”
苏琬莹看着她。
“你怎么答的?”
“奴才说都按规矩来,孩子们吃饭睡觉都有册子,丙组孩子大些,活动多些。”
“还有呢?”
月儿嘴唇上的血色退下去,眼睛不敢抬。
“还说了衡哥儿会管排队,弘昀阿哥午后不爱被催,阿克敦到申时常往灶房爬。”
碧桃从门边往前跨了一步。
“你还知道自己说过什么啊?”
月儿肩膀缩了缩。
“碧桃姐姐,我没说家事,也没说府里事。”
碧桃气笑了。
“你还挺会挑,专挑孩子作息说。”
月儿眼泪挂在眼皮边,没敢掉。
“她说只是想知道孩子在这里过得好不好,说她家也想送孩子来,怕排不上,先问问规矩。”
苏琬莹问。
“她给你东西了吗?”
月儿手里的册子啪嗒掉到膝上。
碧桃瞪她。
“月儿,说话。”
月儿弯腰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荷包,放到桌上时手抖得碰翻了炭笔。
“给了二两银子。”
碧桃当场炸了。
“二两?二两银子你就把作息说出去?你缺这二两跟我说啊,我把阿克敦啃剩下的磨牙棒卖了都给你凑!(??皿?)”
月儿眼泪掉下来,忙摇头。
“我没想害教养处,我娘前些日子病了,我妹妹那边又催嫁妆,我想着她只是问孩子好不好,就,就收了。”
苏琬莹把荷包打开,里面两块碎银。
“第一次给的,还是今天给的?”
“昨天。”
“收的时候有谁看见?”
“没有,她拉我到前院侧边说话,塞到我袖袋里,让我别跟人说,说只是辛苦钱。”
碧桃冷笑。
“辛苦钱?她辛苦你背教养处的作息?”
月儿低头。
“苏总理,奴才错了,奴才真没说旁的,没说景安,没说后院,没说哪个孩子家里的话。”
苏琬莹的手停在荷包边。
碧桃看向她。
“苏姐。”
苏琬莹没有立刻说罚,只问。
“富察嬷嬷有没有问过世子?”
月儿立刻摇头。
“没直问。”
苏琬莹抬眼。
“没直问,就是绕着问过。”
月儿的脸更没血色。
“她问过,衡哥儿是不是每天都在,问世子傍晚是谁来接,我没说,我说接送由前院登记,不归我管。”
碧桃胸口起伏两下,手指在围裙上抓了一把。
“你还知道这句不能说。”
月儿哭出声。
“我知道错了,苏总理,别赶我走,我以后再也不收东西,再也不跟她说话。”
苏琬莹把荷包推到一边。
“月儿,教养处第十二条怎么背?”
月儿抬袖擦脸,声音打着磕绊。
“教养处内孩子言行不得向外传播。”
“扩展之后怎么说?”
“分不清哪些是秘密,就当全部都是。”
“你分得清吗?”
月儿的头低下去。
“分不清。”
苏琬莹拿起炭笔,在人员接触册上写下月儿二字。
“二两银子没收,记入册。”
月儿抬头。
“苏总理不赶我?”
碧桃也看过来,显然憋着话。
苏琬莹看着月儿。
“这次不赶。”
月儿眼泪又掉。
“谢苏总理,我以后……”
“你先听完。”
月儿闭上嘴。
苏琬莹把册子转向她。
“从明天起,你从丙组组长位置上退半月,跟着阿兰做乙组辅助,不单独负责暮交,不单独接触来访人。”
月儿忙点头。
“奴才认罚。”
“这半月,每日晨会后背一遍第十二条,背给碧桃听。”
碧桃抬了抬下巴。
“背错一个字,重新来。(???_?)?”
月儿小声应。
“是。”
苏琬莹继续道:“你母亲病了,按王府旧例,家中急病可预支半月月钱,明日去德安那里登记,走明账。”
月儿抬头,眼泪停在脸上。
“苏总理……”
“银子走明账,就不用拿别人暗里递来的。”
月儿低头磕了一个头。
“奴才记住了。”
“出去,把丙组清点册交给碧桃。”
月儿抱着册子退下,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苏总理,那富察嬷嬷明天还来怎么办?”
苏琬莹把没收的荷包放进抽屉。
“让她来。”
碧桃立刻坐直。
“让她来?”
“她来了,前院照规矩接待,问什么都写在来访目的栏里。”
德安在外头听到这句,探头。
“那要不要开门?”
“闭门时辰不开,辰时酉时按规矩办。”
碧桃咬了咬牙。
“苏姐,你是想看她还伸不伸手?”
苏琬莹把人员接触册合上。
“她已经伸过了。”
德安抱着登记册进来。
“那这个名字怎么记?”
苏琬莹看向他手里的册子。
“照来访册原样抄,富察嬷嬷,登记身份,鄂尔泰都统府相关人员,曾向月儿打听丙组作息,曾私塞银二两。”
德安边写边念。
“鄂尔泰都统府相关人员。”
碧桃在旁边补了一句。
“再写,二两银子买不到苏姐的门缝。(??益?)”
苏琬莹看她。
碧桃立刻把后半句吞回去。
“行,正经写,正经写。”
德安写完,把册子吹了吹。
“苏总理,这事还递王爷吗?”
苏琬莹沉默片刻。
“先存档。”
碧桃皱脸。
“不递?”
“月儿是咱们自己院里的人,第一次就送到王爷面前,往后谁还敢照实说错。”
月儿还没走远,脚步在廊下停了一下。
苏琬莹的声音传出去。
“但富察嬷嬷这条,归到鄂尔泰都统府档里,若再有第二次,一并递。”
德安点头。
“奴才明白。”
碧桃抱着胳膊,盯着抽屉里的小荷包。
“二两银子,买了月儿半月组长差事,也买了咱们一个新规矩。”
苏琬莹重新翻开值守册。
“从明日起,暮交时女官不得与来接人员私谈,所有问话到前院登记桌说,德安记录,碧桃在场。”
德安苦着脸。
“奴才这登记桌迟早要长到奴才身上。(?′?`)”
碧桃瞥他。
“长你身上也比长别人嘴上强。”
苏琬莹把新规写完,递给碧桃。
“晨会宣读。”
碧桃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嘴上还硬。
“月儿这回算捡回来了。”
“她交出了银子,也说了实话。”
“那富察嬷嬷呢?”
苏琬莹把鄂尔泰都统府那一页单独折了角。
“她不会只找月儿。”
碧桃手里的纸停住。
德安也不吭声了。
苏琬莹把册子推到桌角,声音落在三个人中间。
“从今晚开始,查这三天里,谁还跟她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