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晚开始，查这三天里，谁还跟她说过话。”
苏琬莹把这句话落下，碧桃抱着册子没动。
“苏姐，查人我去查，可你今晚还去芒种阁守衡哥儿？”
“去。”
“你昨夜就没睡几个时辰。”
“衡哥儿这几日夜里翻身多，胸口不能压着，陈氏一个人盯不细。”
碧桃把册子往怀里一夹，嘴里嘀咕。
“孩子一个比一个会操心大人，偏偏大人还一个比一个会找事。(??︿?)”
苏琬莹把没收的二两银子锁进抽屉。
“银子明日入册，写明来源，别放在我屋里过夜。”
“我记。”
“月儿那边，你别吓她。”
碧桃立刻抬头。
“我吓她？苏姐，她收了二两银子，把作息往外漏。”
“所以罚了。”
“那我还能给她递糖吃？”
“不用递糖，也别把她当贼。”
碧桃噎了一下，抱着册子转身。
“行，我当她是欠了教养处半个月背书债的人。(?︿??)”
苏琬莹没接这句，拿起衡哥儿的夜间查寝册，往芒种阁去。
衡哥儿已经睡下了。
小床边，薄被被他蹬到腰下，半只脚踩在被面上，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
苏琬莹坐到床沿旁，把被子拉回胸口以下。
“世子，脚收进去。”
衡哥儿睡得沉，脚却很听话地缩了缩。
苏琬莹把查寝册翻开，写下亥时二刻，翻身一次，无咳，无汗，呼吸稳。
炭笔刚落下，衡哥儿嘴巴动了动。
“苏姒姒……”
苏琬莹停笔。
“在。”
衡哥儿没醒，脸蹭了蹭枕边的小布条。
系统翻译冒出来。
阿玛的书房下面有一个门……黑黑的……衡哥儿看到过一次……里面有人在说话……
苏琬莹手里的炭笔压在纸上，黑痕拖出去半寸。
她看着那道多出来的痕，半晌没补字。
衡哥儿翻了个身，小手压在薄被上，嘴里又哼了一声。
系统翻译接着弹出。
刘姒抱我走……阿玛说小孩子不能看……里面有叔叔……说话小小的……
苏琬莹把炭笔放下，手掌按住册页边角。
书房下面有门。
有人在里面说话。
衡哥儿见过一次。
这三句话单拿出来，哪一句都不该进她耳朵里。
偏偏全进来了。
碧桃端着小灯进门，脚刚迈进半步，见她坐着不动，话先收了一半。
“苏姐？”
苏琬莹回头。
“把灯放远些。”
碧桃把灯挪到外侧案上，凑近小声问。
“衡哥儿又梦见蓝积木了？”
苏琬莹看着床上的孩子。
“不是。”
碧桃的肩膀立刻提起来。
“又说王爷了？”
“嗯。”
“说什么？”
苏琬莹没有答。
碧桃嘴巴一闭，过了片刻，又憋不住。
“苏姐，你这脸色，看着能把德安吓到从登记桌底下爬出去。(???；)”
“别问。”
碧桃手里的灯罩差点歪了。
“这么重？”
“重到不该问。”
碧桃看了看衡哥儿，又看苏琬莹。
“那咱们记不记？”
“不记。”
“值守册也不记？”
“不记。”
“那要不要递王爷？”
“不能递。”
碧桃这回没忍住。
“为什么？上回风要起了，你还递了。”
“上回外头有人盯教养处，有茶馆，有德安跟到的府门，有冒名小厮，有没收的事实。”
苏琬莹把查寝册合上，声音压在床帐边。
“这回只有孩子梦话。”
碧桃咬住舌尖，半天才挤出一句。
“可衡哥儿梦话准啊。”
“别人不知道。”
“王爷知道衡哥儿会说梦话。”
“王爷不知道我能听懂梦话里这些碎片。”
碧桃闭嘴了。
屋里只剩衡哥儿翻身时被角拖过褥面的动静。
衡哥儿又哼。
“阿玛坏……不让我看门门……”
系统翻译随之变成孩子自己的话。
黑的门门……有灯……苏姒姒不去……苏姒姒要睡觉……
苏琬莹看着他把脸埋进枕侧，半天才伸手替他把被角往肩下压好。
“我不去。”
碧桃听见这三个字，眼睛一下瞪圆。
“苏姐，你刚才跟谁说话？”
“跟世子。”
“他睡着呢。”
“睡着也能听个安心。”
碧桃抿了抿嘴，搬了个小凳坐到她旁边。
“那你不问衡哥儿？”
“醒着问不出梦里碎片。”
“那问王爷？”
苏琬莹看她。
碧桃立刻举手。
“我闭嘴，我这张嘴今晚先寄存在灶房蒸笼里。(￣へ￣；)”
苏琬莹垂眼，把查寝册重新打开，把刚才那道黑痕涂成无意义的横线。
“这事与教养处无关。”
“可你已经听见了。”
“听见不等于要管。”
“那你睡得着？”
苏琬莹把炭笔收进袖袋。
“睡不着也要装睡得着。”
碧桃看着她把册子塞回布袋，嘴唇动了两次。
“苏姐，你以前说，分不清哪些是秘密，就当全部都是。”
“嗯。”
“那这事算什么？”
“算摄政王府的秘密。”
“那咱们呢？”
“咱们只管孩子吃穿冷暖。”
碧桃低头搓了搓衣角。
“说得轻巧，听见这种话，还能只管孩子喝不喝粥？”
苏琬莹站起来，把小床边的软垫往里推了半寸，免得衡哥儿夜里滚下床磕到。
“能。”
“怎么能？”
“明早卯时查鹏哥儿候补，辰时接孩子，午时查安哥儿追视，申时暮交，酉时落锁。”
碧桃听着她一项项往外报，脸慢慢垮下去。
“你拿活儿堵脑子。”
“好用。”
“好用个鬼。(?t皿t)”
衡哥儿被她那句吵得皱了皱小脸，嘴里咕哝。
“碧桃吵……”
碧桃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得圆。
苏琬莹看了她一眼。
碧桃两只手合在胸前，连连点头。
“我闭嘴，我闭嘴，世子爷睡，奴才这就闭嘴。(??? ? ???)”
衡哥儿翻回去，又睡沉了。
苏琬莹坐回床边，伸手摸了摸他后颈，没有汗。
孩子睡得安稳。
大人世界的门藏在书房下面，跟他的小床隔着好几重院墙。
可那道门已经在苏琬莹脑子里开了条缝。
她把缝按回去。
不能问。
不能记。
不能传。
只能假装不知道。
碧桃见她半天不说话，轻手轻脚把灯往外挪。
“苏姐，我在外间守半个时辰，你靠一会儿？”
“不用。”
“你要是不靠，我就明天把山药糕换成苦瓜糕，让衡哥儿来闹你。”
苏琬莹终于看她。
“高氏会先骂你。”
碧桃小声哼哼。
“那也比看你坐到天亮强。”
苏琬莹没再硬撑，靠到床边矮榻上，眼睛却没闭。
衡哥儿睡梦里又念了一句。
“阿玛说……门关好……”
苏琬莹把手放在膝上，掌心贴着粗布裙面。
门关好了。
可她听见了门后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