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有人问灶房的米从哪家铺子买。”
苏琬莹把内账重新抽出来,炭笔在采买二字旁边落了一点黑。
“谁问的?”
高氏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空碗。
“跑腿的小子说是帮府里主子问,没报家门,问完米铺,又问咱们隔几日采买一次。”
碧桃把算盘抱到怀里。
“好嘛,前门问作息,后门问米铺,下一步是不是该问阿克敦啃积木用左边牙还是右边牙了?(??皿?)”
苏琬莹把采买接触四个字写进人员册。
“高嬷嬷,从明日起,采买铺子轮换,米蛋柴火分开买,谁问铺子,记人,记时辰,记问话。”
高氏应了声,碗在手里换了个边。
“我晓得,灶房这头我看住。”
碧桃还要说话,前院传来陈氏的声音。
“苏姑娘在吗?”
碧桃眉毛立刻竖起来。
“陈乳母这会儿来做什么?衡哥儿还没到夜里查寝呢。”
苏琬莹把账册合上。
“请她进侧屋。”
陈氏进来时,帕子攥在掌心,进门先朝苏琬莹福身。
“苏姑娘,我有几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碧桃往旁边一站,脸上写着你最好真有事。
“陈乳母,你这句开头,听着就要费纸。”
陈氏抬眼看她,嘴唇抿住,又转向苏琬莹。
“涉及世子,我不敢瞒。”
苏琬莹的手从账册上移开。
“坐下说。”
陈氏没坐。
“赫舍里侧福晋最近,跟王爷身边的钱先生有私下往来。”
碧桃手里的算盘珠子撞了一下。
“钱先生?王爷幕僚那个钱先生?”
陈氏点头。
“我在花园西边碰见过两回,赫舍里侧福晋没露面,是她贴身丫鬟青梅去见钱先生。”
苏琬莹没有插话,只把旁边空册翻开。
陈氏瞧见册子,话赶着往外冒。
“我不是偷听,也没查王爷书房的事,我只是从那条路去给世子取换洗衣裳,头一回以为是巧遇,第二回她们站在假山后头,我转身就走了。”
碧桃盯着她。
“你转身就走,还知道是青梅?”
陈氏把帕子攥得更紧。
“青梅的嗓门细,鞋边绣着青叶,王府里没第二个丫鬟这么穿。”
碧桃哼了一声。
“你还说没查,鞋边都记住了。”
陈氏被堵得脸上挂不住。
“我伺候世子两年,府里哪个人常往哪边走,我总得认得,世子不能让生人近身。”
苏琬莹抬手止住碧桃。
“她们说了什么?”
陈氏喉咙动了动。
“头一回没听清,第二回我只听到青梅说,主子等不得了,钱先生回了一句,王爷不点头,谁递话都没用。”
碧桃脸色变了。
“等不得?递话?这是什么府里话术?(??言?)”
苏琬莹看向陈氏。
“你为什么今日才说?”
陈氏垂下头。
“我原先以为是后院争宠的事,王爷不喜旁人插手,我也不想给自己惹祸。”
她停了停,帕子在掌心压出皱痕。
“可这两日教养处外头出事,茶馆,点心,月儿收银子,我越想越不稳,赫舍里侧福晋膝下无子,世子在府里又是嫡子。”
碧桃把算盘往桌上一搁。
“你是怕她冲衡哥儿来?”
陈氏没有答得太满。
“我怕万一。”
陈氏心里堵着一句没说出口。
她从前也怕苏琬莹抢走世子的依赖,可真到有人可能摸向世子,她宁愿把这份脸面送到苏琬莹桌上来挨问。
苏琬莹把空册合上,没有往上写字。
“这事不记教养处册。”
碧桃愣了。
“苏姐?”
苏琬莹看着陈氏。
“陈乳母,今日这话,你没跟旁人说过?”
陈氏立刻道:“没有。”
“以后也不要说。”
“可若真是冲世子……”
“所以你来找我,这一步对。”
苏琬莹把册子推远。
“但从此刻起,你不要去花园西边,不要盯青梅,不要向钱先生那边打听,连陈氏察觉了这件事,都不能让外头知道。”
陈氏手里的帕子松了半寸。
“苏姑娘是怕打草惊蛇?”
“也是怕你被人推到前头。”
碧桃挠了挠眉尾。
“这话我爱听,人家拿你当眼线,用完还能说你搬弄王府后院事,到时候算盘一打,你比月儿那二两银子还亏。(??へ?)”
陈氏脸色更差。
“我没想当眼线。”
苏琬莹点头。
“所以你回去只做两件事,照看世子,按查寝册签字。”
陈氏抬头。
“那赫舍里侧福晋那边?”
“我去递刘嬷嬷。”
陈氏像被卸了肩上担子,身子往后退了小半步。
“苏姑娘,若嬷嬷问是哪里来的消息……”
“我会说陈乳母在府内日常行走时撞见,不查,不传,只报衡哥儿相关风险。”
陈氏低声道:“多谢。”
碧桃瞥她。
“谢早了,嬷嬷问话可比苏姐扎人。”
陈氏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苏琬莹起身。
“碧桃,守侧屋,账册收好。”
碧桃抱起账册。
“你又去芒种阁?你今天连山药粥都只喝了半碗。”
“回来喝。”
“你这回来喝三个字,跟德安改天少吃两块糕一个德行。(??益?)”
苏琬莹没有接,转身往芒种阁去。
刘嬷嬷在芒种阁后院等她,见她进来,先把手边的茶盏推开。
“教养处又出事?”
苏琬莹福身。
“回嬷嬷,王府内的事,奴才不敢压着。”
刘嬷嬷看她。
“说。”
苏琬莹把陈氏撞见青梅私下见钱先生的事,按时辰和原话说了一遍。
一句猜测没添。
刘嬷嬷听到主子等不得了时,手在茶盏边停住。
“陈氏告诉你的?”
“是。”
“她还算知道世子姓什么。”
苏琬莹垂手站着。
“奴才已让她不要再查,不要声张。”
刘嬷嬷半晌没说话。
屋里案上有两本册子,苏琬莹只扫到封面便收回目光。
刘嬷嬷把茶盏端起又放下。
“赫舍里氏想给王爷纳一个她娘家的表妹进府。”
苏琬莹抬眼。
刘嬷嬷继续道:“王爷没答应,她急了。”
苏琬莹松了口气。
陈氏担心的是衡哥儿,刘嬷嬷说出的却是后院争宠。
这两件事分量不同,处置也不同。
“嬷嬷的意思是,此事暂不牵教养处?”
刘嬷嬷看着她。
“暂时不牵。”
苏琬莹还没来得及应,刘嬷嬷又开口。
“但赫舍里氏急了,会不会换一条路,谁也不能替她打包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