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昀离处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苏琬莹跟小顺子交接了孟氏那边的铺位清单和弘昀的成长记录副本，把中院里弘昀常用的木碗和那双他自己学会穿的小布鞋洗干净，用白布包好。
碧桃把包袱放到侧屋桌上时，嘴里嘟囔。
“一双鞋一个碗，这孩子刚来的时候连碗都不肯端，现在打包走了我还怪心酸的。(?；﹏；)”
苏琬莹没理她，把弘昀的成长档写完最后一行：两岁六个月，能独立进食，能主动表达需求和情绪，能等待五息以上，能与同伴协商和分享玩具，可移交内廷教养分处继续照养。
碧桃凑过来瞄了一眼。
“你写得跟述职折子似的。”
“本来就是述职折子。”
碧桃把手肘撑在桌边。
“苏姐，最后一天你打算怎么送？”
苏琬莹把档册合上。
“让高氏蒸一锅山药糕，所有孩子一起吃，每个人给弘昀画一张涂鸦带走。”
碧桃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衡哥儿画那个水平，弘昀拿回宫够乐半年。(?ˊ?ˋ)”
苏琬莹把炭笔递给她。
“去跟小翠说，明天午后把颜料碟和粗纸备上，每个能拿笔的孩子一张。”
碧桃接过笔，走到门口又回头。
“弘昀知道哪天走吗？”
“小顺子跟他说过了。”
“他怎么反应？”
苏琬莹整理桌面的手停了一下。
“小顺子说他听完没说话，把积木塔拆了又重新搭了一遍。”
碧桃的脸皱起来。
“那是没接受还是在消化？”
“在消化。”
碧桃抱着笔出去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苏姐，衡哥儿那边你说了吗？”
“说了。”
“他怎么说？”
苏琬莹拿起成长档放进柜子里。
“他说，弘昀不许把蓝积木带走。”
碧桃嘴角抽了一下。
“世子爷到死都惦记那块积木。”
第三天午后，中院铺了一条长毡子，十六个孩子围坐在两侧，面前摆着颜料碟和巴掌大的粗纸。
高氏从灶房端来两大盘山药糕，热气腾腾码得整齐齐。
阿克敦第一个伸手去抓，被月儿按住。
“等着，还没开始呢。”
阿克敦不乐意，嘴里含着磨牙棒往前拱。
衡哥儿坐在最前头，脸板得跟小老头一样，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块糕也没动。
碧桃蹲在他旁边。
“世子爷，吃一块？”
衡哥儿摇头。
“不吃。”
碧桃又问。
“画吗？颜料都备好了。”
衡哥儿看了一眼面前的粗纸和碟子，拿起手边的炭笔，低着头在纸上画了个圈。
碧桃歪头看。
“这是什么？”
衡哥儿没答。
弘昀坐在毡子另一头，面前已经堆了七八张涂鸦。
荣姐儿画了一坨红色的团子，说是“弘昀哥的脸”。
永宁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说是“路”，让弘昀哥哥顺着路走回来。
弘昀一张一张拿起来看，每张都看很久。
苏琬莹站在毡子边上，没坐，手里捏着值守册。
碧桃走过来。
“弘昀阿哥从辰时到现在没闹过一回。”
“嗯。”
“他比宁姐儿走那天还安静。”
苏琬莹看着弘昀把涂鸦一张叠好放进小顺子递来的布袋里，手指头沾了红颜料也不擦。
小顺子站在前院门口，身上背着弘昀的包袱。
日头已经偏西了。
“苏总理，该走了。”
弘昀站起来，把布袋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向前院。
走到门槛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中院。
阿克敦在啃积木，永安在拍手，荣姐儿把红颜料涂到了自己鼻尖上。
弘昀没哭。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衡哥儿一直没动。
苏琬莹看见他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身子绷得笔直。
弘昀走到大门口了。
小顺子弯腰要抱他。
衡哥儿忽然从毡子上弹起来，两条小短腿跑过中院，跑过前院，鞋底啪拍着地砖，一头撞进弘昀背上，两只手从后面箍住他。
“你还会回来找衡哥儿玩的，对不对？”
弘昀被撞得往前趔趄一步，布袋差点掉了。
他转过身，看见衡哥儿仰着脸，嘴抿得紧的，眼眶红透了但死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弘昀使劲点头。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张嘴想说话，喉咙里挤出来的全是哭腔，一个字都拼不完整。
衡哥儿松开手，退了一步，两手叉腰。
“不许哭，大哥说的，排队不许哭。”
弘昀用袖子擦脸，擦了一半，又抬手在衡哥儿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是他在教养处学会的。
排队的时候，前面那个人走了，后面的拍一下表示“该你了”。
衡哥儿愣了愣。
碧桃捂着嘴蹲在墙根，脸上的表情已经碎成一团。
“我真的没哭，是山药糕太烫了熏的。(?；Д；)”
小顺子把弘昀抱起来，弘昀趴在他肩头，脸朝着教养处的方向。
门口站着苏琬莹。
弘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苏姒姒。”
苏琬莹朝他笑了笑，抬手摆了摆。
弘昀被小顺子抱着越走越远，巷子转角挡住大半个身影时，他的声音又传过来。
“苏姒姒——”
系统亮了。
这是最后一次。
弘昀没说出口的那句话，被系统老实实翻译出来。
“苏姒姒是弘昀第一个不害怕的大人，弘昀永远记得。”
巷子拐角把小顺子和弘昀吞没了。
苏琬莹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
碧桃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把一块帕子塞进她手里。
苏琬莹转过身，用帕子按了一下眼角。
“关门吧。”
碧桃把门闩落上，鼻子还在抽。
“苏姐，你说宫里那个分处，能把弘昀照看好吗？”
苏琬莹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
“孟氏是我教的。”
碧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教得再好也不是你。”
苏琬莹没接这话。
中院里传来阿克敦的哭声和月儿的喊声。
“阿克敦你给我放下那个颜料碟子！那不能吃！”
碧桃一边跑一边擦眼泪。
“来了来了，别让他把红颜料也吃了，到时候拉红的我可写不出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