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灵在教养处的第十天,碧桃端着米糊走到矮榻边,没有退开。
阿灵抬头看她,两只手攥着碗沿,嘴边挂着米糊渣子。
碧桃蹲下来,拿布巾擦了擦她的嘴角。
阿灵没有打她。
碧桃愣了两息,手里的布巾在阿灵下巴上多停了一下。
“你让我擦了?(?;w;)”
阿灵嘴巴张开,发出一个短音。
系统翻译蹦了出来:这个人也不走。
碧桃把布巾收回去的时候,手背在眼角按了一下。
第十五天,阿灵在中院的地垫上跟永宁坐在一块。
永宁伸手去碰她的小揪揪,阿灵把头偏了偏,两只手没有抬起来。
月儿在旁边看得嘴巴张圆。
“她没打人。”
碧桃蹲在三步外记册子,抬头看了一眼。
“第十五天了,她上回打人是什么时候?”
月儿想了想。
“前天阿克敦爬太快撞到她脚,她拍了阿克敦脑袋一下,但力道不大,阿克敦都没哭。”
碧桃把这条记上去。
“阿克敦那脑袋跟铜锣一样,拍不哭很正常。(?′?`ˊ)”
苏琬莹从侧屋出来,手里翻着阿灵这半个月的记录。
攻击频率从第一天的六次降到第五天的零次,此后偶有一两次轻拍,均为被突然接触时的本能反应,力道显着减小。
进食从乳母喂改为自取碗勺,第十二天接受碧桃递碗,第十四天接受月儿擦嘴。
午睡从第一天拒绝闭眼变成第八天能在苏琬莹坐在旁边时睡着,第十三天能在碧桃守着时入睡。
碧桃走过来。
“苏姐,阿灵今天跟永宁一起坐了半个时辰,没动手。”
苏琬莹把记录册合上。
“继续观察,不催她。”
第二十天早上,苏琬莹蹲在中院地垫上整理玩具架时,一双小手从后面抱住她的胳膊。
阿灵把脸贴在她的袖子上,嘴角翘着。
系统翻译跳出来的声音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苏姐明天还在吗?后呢?大后天呢?
苏琬莹转过身,把阿灵抱到膝上坐好。
“在。”
阿灵把脸埋进她肩窝,两只手搭在她衣襟上,不打,不推,不抓只是软趴地挂着。
碧桃在廊下擦玩具碗,看见这一幕,鼻子又开始泛酸。
“我今天已经哭过一回了,再来一回我怕衡哥儿要投诉我。(?;?;ˊ)”
酉时前,前院德安探头进来。
“苏总理,鄂尔泰都统夫人来了,提前报备过的,接阿灵格。”
苏琬莹点头,把阿灵放到地垫上。
“走,去前院见你额娘。”
阿灵抬头看她,两只手抓了抓空气,嘴巴瘪了瘪。
系统翻译短促蹦了一句:苏姐不走。
苏琬莹蹲下来跟她平视。
“明天辰时苏姒还在这里,阿灵回家睡一觉就能来了。”
阿灵盯着她看了三息,点了点头,自己转身往前院爬。
都统夫人站在前院,身上穿着宝蓝色旗装,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她是正经品级命妇,站在教养处前院里却没摆架子,脸上带着股看不透的紧张。
阿灵爬到她脚边时,都统夫人弯腰把孩子抱起来。
阿灵没有打她。
都统夫人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愣住了。
“她没有打我。”
碧桃站在旁边,嘴里还叼着半截围裙带子。
“格这半个月进步很大,都统夫人放心。”
都统夫人把阿灵抱紧了些,低头看着女儿的脸。
阿灵窝在她怀里,两只手搭着她衣襟,安静。
都统夫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以为这孩子一辈子都不会让人碰了。”
她抬头看向苏琬莹,把话说得很慢。
“苏姑娘,我对不住这孩子。”
苏琬莹站在登记桌旁,没有接这话里的愧意。
“都统夫人,有几句话我得交代清楚。”
都统夫人立刻正了身子。
“苏姑娘请说。”
“阿灵打人不是脾气问题,她怕的是被换掉。”
都统夫人的手在阿灵背上收紧了半分。
苏琬莹继续说。
“从出生到现在,五个乳母换了五回,每换一个,对她来说就是上一个把她扔了。”
都统夫人低下头看阿灵,嘴巴开合了两次,没发出声。
苏琬莹的话没停。
“她打人是为了先把人推开,只要打跑了,就不用等着被丢。”
都统夫人的喉咙动了动。
“苏姑娘,我……我们府里只觉得她脾气冲,太医也说脾气大,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碧桃在旁边把值守册翻了翻,嘴里的话一出来就带刺。
“太医看脉看不出孩子心里想什么,脾气大三个字一糊,全府上下就信了。(????)”
苏琬莹看了碧桃一眼。
碧桃把嘴闭上,往后退了半步。
苏琬莹转回来看都统夫人。
“回府之后,照看阿灵的人不能再换了。”
都统夫人连点头。
“不换了,不换了。”
“不只乳母,日常陪她吃饭的,哄她睡觉的,给她换衣裳的,尽量固定一个人,不要今天这个明天那个。”
都统夫人抱着阿灵往身前贴了贴。
“我自己带。”
碧桃眉毛跳了一下。
“夫人亲自带?府里那么多下人。”
都统夫人看着怀里的女儿,嘴角勉强提了提。
“换了五个人都不如我自己守着她踏实。”
苏琬莹点头。
“夜里也是,阿灵睡觉时身边得有她认的人,她醒了能看见,就不会怕。”
都统夫人应了又应。
“苏姑娘,还有别的吗?”
“教养处每日辰时到酉时照看阿灵,其余时间在家里,您按我说的做,阿灵会越来越好。”
都统夫人往前走了半步。
“苏姑娘,我想给教养处送点东西……”
德安在登记桌后头立刻出声。
“夫人,教养处规矩,谢礼不收私人物品。(?′?`)”
碧桃补了一句。
“银子走明账可以,别的不行。”
都统夫人被噎了一下,抱着阿灵退后半步。
“那我记着,月银照册子上交。”
苏琬莹把阿灵的暮交签字册递给她。
“签字,确认今日接走。”
都统夫人单手抱着阿灵,另一只手签了名字。
签完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苏琬莹一眼。
“苏姑娘,我家那孩子,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苏琬莹站在登记桌旁,没有应这句托付。
“都统夫人,教养处只管辰时到酉时,剩下的时辰,阿灵托付的是您自己。”
都统夫人抱着阿灵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阿灵趴在她肩头,脸朝着教养处的方向,两只眼睛盯着苏琬莹,一直到巷子拐角把人吞没。
碧桃把门闩落上,站在门边拍了拍胸口。
“苏姐,都统府的人盯咱们,咱们收人家孩子,这事怎么说?”
苏琬莹把暮交册翻到阿灵那页,在备注栏写下:主要照看人已确认为都统夫人本人,回府后禁止更换。
“教养处看孩子,不看府邸。”
碧桃靠着门框,胳膊交叉。
“道理我懂,可都统府前头派人摸咱们动线,后头又买月儿二两银子,现在人家的孩子在咱们院子里吃米糊睡午觉,你不觉得别扭?”
苏琬莹合上册子。
“别扭。”
碧桃眼睛一亮。
“那你还收?”
苏琬莹把册子放进柜子里。
“阿灵一岁三个月,不认识茶馆里的探子,也不认识富察嬷,她只知道靠近她的人会走。”
碧桃嘴巴张了张,后半句咽回去了。
苏琬莹拿起阿灵的成长记录,把第一页到第二十页翻了一遍。
从打人六次到零次,从拒绝接触到主动趴在她膝上。
二十天。
“孩子无过。”她把册子归档。“大人的事,大人查。”
碧桃蹲下去系围裙带子,系了两回没系好,站起来时嘴里嘟囔。
“苏姐,你这人吧,道理硬得跟铁闩一样,偏每回说完,我还觉得你是对的。(? ̄w ̄)”
院子里传来衡哥儿的嗓门。
“阿克敦!你又啃鹏哥儿的袖子了!明天衡哥儿不教你排队了!”
碧桃抬脚往中院跑。
“来了来了,世子爷您嗓门收,再喊阿灵明天回来又得被吓到。”
苏琬莹站在侧屋门口,看着碧桃跑进中院去捞阿克敦,衡哥儿两手叉腰站在积木架前,鹏哥儿坐在地垫上流口水。
明天辰时,阿灵还会来。
教养处的门关着也开着,关的是探子和银子,开的是一岁三个月大的孩子。
这道分寸,她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