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他,今日先不问吃了多少,先问谁把勺子捅进孩子嘴里。”
碧桃这话落下,德安探进来的脑袋又缩回去半截。
“碧桃姐姐,这话原样回?”
“你敢原样回,我明日就给你挂前院当门神。”
碧桃把册子往腋下一夹,冲他抬了抬下巴。
“回郎中家,萍姐儿今日暂不加辅食,明日辰时,请夫人同主要喂养人到前院复核口腔伤。”
德安立刻点头。
“懂了,话要硬,字要稳,锅先别扣自己头上。”
碧桃瞥他。
“你最近学苏姐学得挺会,可惜只学了嘴,没学到脑子。(????)”
苏琬莹翻开萍姐儿那页,把上一行补齐。
“德安。”
德安站直。
“在。”
“记来人问话,时辰,来意,回话人。”
“记。”
“明日夫人若来,只进前院侧屋,不入中院。”
“记。”
“若刘氏或喂饭嬷嬷来了,先登记身份,再让碧桃核对。”
“记。”
碧桃听见刘氏两个字,转头看向乳母。
“你姓刘?”
乳母刘氏扶着矮栏,脸上汗珠顺着鬓边往下滑。
“奴婢,奴婢是刘氏。”
碧桃把笔往册页上一点。
“那正好,明日别装不认识自己。”
刘氏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苏总理,奴婢真不是害二姑娘,夫人盼她多吃,郎中老爷也说孩子瘦,奴婢才急。”
苏琬莹没有接她的急。
“喂饭时按过头吗?”
刘氏嘴张开,又合上。
碧桃哼了一声。
“这题不难,按过就按过,没按过就没按过,别把舌头也喂伤了。”
刘氏看向软垫上的萍姐儿。
孩子抱着软布团,小木勺放在她膝前半尺远。
她看一眼,手缩回去。
系统的声音闷在苏琬莹耳边。
不要按。
勺子走开。
苏琬莹把小木勺拿远。
萍姐儿的肩背松了些,脸还朝着碧桃那边。
“刘氏,今日问到这里。”
苏琬莹合上册子。
“明日你家夫人来,照实说。”
刘氏低着头。
“若奴婢说了,夫人会打发奴婢。”
碧桃直接笑了。
“哎哟,您这会儿倒知道自己怕被打发,萍姐儿被按着吃的时候,您没想过她也想走?(??益?)”
刘氏被堵得半句接不上。
苏琬莹把照养条压到册下。
“孩子今日留处观察,酉时暮交由你签字。”
刘氏抬头。
“还让奴婢接?”
“接。”
苏琬莹看着她。
“嘴里的伤在孩子身上,话从你嘴里出,册子上也要有你的字。”
刘氏的手在袖口搓了几下。
碧桃把笔递过去。
“签吧,别搓了,袖口都快替你喊冤了。”
酉时,刘氏抱萍姐儿离开时,孩子整张脸埋在她肩上,没有往碗那边看。
苏琬莹站在前院桌后,看着刘氏在暮交册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名字。
萍姐儿被抱出门前,忽然回头,朝碧桃手边的小木勺看了一眼。
碧桃把勺子举起来晃了晃。
“不喂你,明日再让你自己碰。”
萍姐儿没哭。
碧桃把这一句也记了。
第二日辰时,郎中家夫人来得比开门还早。
德安隔着门问身份,她在门外答了两遍,第三遍时,话里已经带了急。
“我是萍姐儿的额娘,昨日教养处让来复核。”
德安开门,只开半扇。
“夫人请在前院登记,随行几人,来意为何,带了谁。”
郎中家夫人身后站着刘氏。
刘氏抱着萍姐儿,头垂得低。
夫人手里攥着帕子,眼下留着两道暗影。
“就我和刘氏。”
德安看向她身后。
“昨日苏总理请主要喂养人同来。”
夫人脸色沉下去。
“就是她。”
刘氏当场抬头。
“夫人,奴婢……”
夫人回身看她。
“你闭嘴。”
碧桃从侧屋出来,听见这三个字,脚步停了停。
“哟,夫人昨夜查过了?”
夫人看见苏琬莹,先行了礼。
“苏总理,昨日乳母回府后,我问了厨房,问了丫鬟,问了守在旁边的人。”
她把帕子攥进掌心。
“没人敢说。”
碧桃挑眉。
“那夫人怎么问出来的?”
夫人转头看刘氏。
“我把萍姐儿抱到我屋里,让她们一个个拿勺子喂水。”
刘氏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夫人盯着她。
“到刘氏手里,孩子哭得往我怀里钻。”
侧屋里静了片刻。
萍姐儿听见勺子两个字,又开始把脸往夫人肩头藏。
系统翻译挤出来。
不要她。
她按。
夫人的手臂收得更稳,低头看孩子。
“昨夜我查她的银勺,上头边沿刮得不平,厨房婆子说,那勺子常掉地上,她拿帕子擦擦还用。”
碧桃脸色黑了。
“银勺干净,帕子万能,孩子嘴活该遭罪,您家这喂饭规矩真能开宗立派。(????)”
刘氏扑通跪下。
“夫人,奴婢是看姑娘瘦,姑娘一躲就吃不进,奴婢才按着她,奴婢没有坏心。”
夫人气得帕子掉在地上。
“你按着她,还硬塞?”
刘氏哭着点头。
“塞不进去,她顶出来,奴婢怕她饿。”
碧桃上前一步。
“她顶出来,就是不要。”
刘氏抬头。
“可孩子哪里懂。”
苏琬莹翻开昨日记录,放到夫人面前。
“她懂疼。”
刘氏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苏琬莹指着记录。
“见勺即哭,闻按头二字哭闹加重,上颚陈旧擦伤三处,疑为硬物喂食所致。”
夫人看着那几行字,手按在册边,半晌没翻页。
“苏总理,能不能给我看伤?”
“可以。”
苏琬莹让碧桃把小勺收走,又递软布团给萍姐儿。
“夫人抱稳,不按头,不掰嘴。”
夫人点头。
“我不按。”
萍姐儿咬着软布团,嘴张开一点。
夫人只看了一眼,眼泪砸在萍姐儿的衣襟上。
“刘氏。”
刘氏跪着往前挪。
“夫人,奴婢知道错了。”
夫人抱着萍姐儿退开。
“不用你伺候了。”
刘氏的脸抬起来。
“夫人,奴婢家里还有孩子,求夫人开恩。”
夫人没看她。
“月钱结到今日,出府。”
刘氏伸手想抓夫人裙角,碧桃把册子往她面前一横。
“别碰,萍姐儿看着呢。”
刘氏的手收了回去。
夫人抱着萍姐儿坐下,肩膀垮了,话却稳住了。
“苏总理,孩子还能吃饭吗?”
苏琬莹把小木勺放到桌边。
“能。”
夫人立刻抬头。
“怎么喂,我学。”
碧桃把昨日照养条推过去。
“第一,看碗勺,不入口。”
夫人点头。
“第二,能碰勺不哭,用温水沾唇。”
“第三,愿意张口,再给半勺。”
碧桃说到这里,盯着夫人补了一句。
“不催,不按头,不拿吃饭吓她,不拿饿着吓她。”
夫人把每个字都听完。
“我记。”
苏琬莹道:“萍姐儿今日留处,碧桃喂。”
碧桃一愣,立刻抱住册子。
“我喂?”
“你喂。”
“苏姐,你这是把初查升成初喂了?”
苏琬莹看她。
“你昨日看得细。”
碧桃嘴角压不住,转头又冲刘氏板起脸。
“看见没,喂饭也得有脑子,不是拿勺子当铲子。(?????)?”
午时,碧桃端了温水坐在软垫边。
萍姐儿看见她手里的小木勺,肩膀又缩了缩。
碧桃把勺子放在自己掌心。
“不进你嘴,先看。”
萍姐儿看着她。
“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米糊。”
碧桃把勺子递到软垫上。
“碰不碰随你。”
萍姐儿过了许久,伸手碰了一下勺柄。
碧桃立刻看向苏琬莹。
“记吗?”
苏琬莹道:“记。”
碧桃低头写。
“主动触碰木勺一次,无哭。”
申时,萍姐儿愿意用嘴唇碰温水。
第二日,她吃了三次半勺米糊,每次吃完都攥着软布团,眼睛追着碗走。
第三日午后,碧桃舀起小半勺蒸蛋羹。
“萍姐儿,张不张?”
孩子看着勺子,嘴巴开了一条缝。
碧桃把半勺送进去,停住手,没有往里推。
萍姐儿咽下去,打了个小嗝。
系统没有哭声,只剩一句含糊的。
还要一点。
苏琬莹把记录册递给碧桃。
“写。”
碧桃写得笔画飞起。
“第三日,能主动张口,吞咽顺,无哭,仍需慢喂。”
萍姐儿母亲在旁边看完,眼泪又落下来,这次没拿帕子挡。
“她能吃。”
碧桃把碗往旁边挪。
“能吃,不能急。”
夫人立刻点头。
“不急。”
苏琬莹把三日记录合上。
“刘氏已离府?”
夫人道:“已离。家中喂饭一律换软木勺,勺边我亲自看过,辅食由我或贴身嬷嬷喂。”
碧桃补刀。
“贴身嬷嬷先来学,学不会别上岗。”
夫人连忙应。
“明日我带她来。”
苏琬莹在内部册页另起一行。
强行喂食致口腔伤,见勺哭闹,停硬勺,改慢喂,三日后可主动进食。
碧桃站在旁边,看那行字,脸上的贫劲又收了。
“苏姐,这已经是第几起了?”
苏琬莹翻过前页。
掐伤的恒哥儿,捂热的鹏哥儿,换乳母换到打人的阿灵,被规矩压到不开口的图尔格,抠嗓子的瑶姐儿,怕勺子的萍姐儿。
册页不厚,字却压得人抬不起眼。
碧桃把笔放下。
“坏人倒好防,怕就怕他们边害孩子边说自己是为孩子好。”
苏琬莹合上内部册。
“下一版《育婴浅说》,加一章。”
碧桃立刻抬头。
“写什么?”
苏琬莹看向萍姐儿手边那只小木勺。
“喂养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