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姐儿,八个月,郎中家小女。”
碧桃把晨查册摊开,笔尖点在吃奶那栏。
“白日安静,精神尚可,大小便按乳母说都正常,入处前说是吃饭闹。”
苏琬莹看向软垫。
萍姐儿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木环,没有啃,也没有扔。
八个月的孩子,安静得太省事。
碧桃蹲在她面前,拿小碗盛了米糊。
“来,尝一口。”
小勺刚靠近,萍姐儿整个人往后缩,嘴巴闭紧,喉咙里先挤出哭腔。
碧桃立刻停手。
“没塞,没碰,先别哭。”
萍姐儿哭得更急,两只手推在胸前,身体往旁边躲。
系统在苏琬莹耳边响起。
不要吃。
吃了就被按住头。
不要。
勺子疼。
苏琬莹的笔停在册页上。
碧桃抬头。
“苏姐,这不像挑食。”
“换。”
碧桃把米糊撤下,换了蒸蛋羹。
勺子刚抬,萍姐儿又哭,头往后仰,嘴闭得更紧。
不要吃。
吃了打嗝。
打嗝也塞。
嘴疼。
碧桃脸色变了。
“她不是不吃这一样。”
苏琬莹道:“再换水。”
小荷端来温水。
碧桃这次没有拿勺,只把杯沿给萍姐儿看。
孩子哭声小了点,可一看见旁边那只小勺,又把脸别过去。
碧桃把勺子放远。
“你看,勺子一走,她就没那么急。”
苏琬莹蹲下。
“入处前谁喂饭?”
送来的乳母站在旁边,脸色已经不太稳。
“家里嬷嬷喂得多,奴婢也喂过。”
碧桃抬眼。
“怎么喂?”
“就,就抱着喂。”
“孩子不张嘴呢?”
乳母手在袖口上搓了两下。
“小孩子哪有不闹的,哄哄就吃了。”
碧桃把小勺放到桌上,声口一下冷下来。
“怎么哄?”
乳母不说话。
苏琬莹看着萍姐儿。
孩子哭得打嗝,嘴巴仍旧闭着。
系统又响。
按住。
张开。
疼。
不要勺子。
苏琬莹伸手,没有碰孩子脸,只拿起木环递到她手里。
“别喂了。”
碧桃把三只碗全撤开。
“初查写挑食,我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
乳母急忙道:“苏总理,家里郎中老爷说孩子脾胃弱,吃得少才瘦。”
苏琬莹问:“瘦了多久?”
“三四个月。”
“从什么时候加辅食?”
“五个月多。”
“用什么喂?”
“银勺。”
碧桃的笔尖在册上一顿。
“银勺?”
乳母赶紧补。
“家里讲究,入口的东西干净。”
碧桃冷笑一声。
“干净不等于能往孩子嘴里捅,银勺又不是圣旨,进嘴就对。”
苏琬莹看向乳母。
“她吃饭时呛过吗?”
乳母嘴唇动了动。
“呛过几回。”
“打嗝时还喂吗?”
“嬷嬷说,停了更不肯吃。”
“谁按头?”
乳母脸色一白。
“奴婢,奴婢没……”
碧桃站起。
“苏姐还没说是谁,你先慌什么?”
萍姐儿听见按头两个字,哭声又拔起来,小手往嘴边挡。
系统哭得断断续续。
不要按。
疼。
嘴上面疼。
苏琬莹把炭笔放下。
“碧桃,记,见勺即哭,拒食,闻按头二字哭闹加重。”
碧桃写得飞快。
“记完了。”
“查口腔。”
乳母立刻上前半步。
“苏总理,这孩子刚哭完,嘴里怕看不清。”
碧桃挡到她前头。
“看不清就慢慢看,您急什么?(??へ?)”
苏琬莹让小荷拿来干净软布,又让碧桃把小勺拿出孩子视线。
“萍姐儿,张一下。”
孩子不张。
苏琬莹没有硬掰,只用木环碰了碰自己的唇,再递给她。
萍姐儿抱住木环,哭声断续停下。
苏琬莹等她缓了一阵,才用软布蘸温水,碰了碰她嘴角。
孩子躲了一下。
她立刻停。
“今日不喂。”
乳母急了。
“不喂怎么成?回去夫人问起来……”
碧桃转头。
“又来了,又是夫人问起来,孩子嘴疼没人问,夫人一问你们先替自己哭上了。(??益?)”
苏琬莹道:“若今日再逼,她下次见碗也哭。”
乳母闭了嘴。
苏琬莹把木环换成软布团,让萍姐儿自己咬。
孩子试探着张开一点。
就在那一刻,苏琬莹看见上颚靠前的位置,有两处旧擦伤。
颜色已经不新,边缘粗糙。
再往里,还有一处小伤。
她没再往里探。
“够了。”
碧桃的脸沉下来。
“看见了?”
苏琬莹道:“上颚有陈旧擦伤,疑为硬物喂食所致。”
乳母腿一软,扶住旁边矮栏。
“苏总理,这,这不能这么写。”
碧桃把册子啪地合上。
“那怎么写?写萍姐儿爱哭?写她挑食?写她看见勺子就给你们表演脾气?”
乳母嘴里乱了。
“嬷嬷说孩子不吃会饿,郎中老爷也说要多喂,夫人急得睡不着,谁也不是害她。”
苏琬莹抬头。
“结果在孩子嘴里。”
乳母一下没声了。
萍姐儿抱着软布团,哭累了,仍旧不肯看碗。
碧桃把三种食物撤到远处,越撤越恼。
“八个月,上颚都被擦成这样,还说多喂是福,福这个字最近真忙,瑶姐儿顶嗓子也叫福,萍姐儿嘴破了还叫福。(?凸へ凸)”
苏琬莹翻开照养条。
“今日起,停银勺,改软木小勺,先让她看,不入口。”
碧桃立刻写。
“第一步,只看碗勺,不喂。”
“第二步,能碰勺不哭,再用温水沾唇。”
“第三步,愿意张口,再给半勺,不催,不按头。”
乳母小声问:“那吃不够呢?”
苏琬莹看她。
“奶照常,辅食慢慢来。”
“夫人若问为何慢……”
“让她看伤。”
乳母肩膀垮下去。
碧桃补了一句。
“也让那位嬷嬷看,别光盯孩子嘴张不张,先看看自己手上做过什么。”
苏琬莹把记录册推到乳母面前。
“签字。”
乳母迟迟不动。
“苏总理,奴婢签了,回府怕是……”
“你不签,今日暮交我也会写明。”
碧桃把笔塞过去。
“签吧,孩子嘴里那几处伤替你们把话说完了。”
乳母拿起笔,手抖得字都歪。
苏琬莹没有让她重写。
“今日萍姐儿留在乙组边上,不参与进食练习,只看别的孩子吃。”
碧桃立刻懂了。
“让她知道吃饭不一定挨按。”
苏琬莹点头。
午时,乙组孩子分坐吃米糊。
萍姐儿坐在两步外,抱着软布团,哭声没有再起。
鹏哥儿吃得满嘴都是,阿克敦在旁边伸手,被衡哥儿从后头喊住。
“不许抢,排队坐稳。”
碧桃看着萍姐儿的反应,把笔记下。
“见他人进食,无哭闹,仍避开勺子。”
苏琬莹把小木勺放在软垫边,没有递到她手里。
萍姐儿看了许久,伸手碰了一下,立刻缩回去。
没人骂。
没人按。
也没人把勺子塞进她嘴里。
过了半盏茶,她又碰了一下。
碧桃差点把笔戳穿纸。
“碰了,苏姐,她自己碰了。”
苏琬莹道:“记。”
“已记,主动触碰木勺一次,无哭。”
碧桃写完,抬头看乳母。
“看见没?不逼,她自己会碰。”
乳母站在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话憋了半天,只剩一句。
“奴婢回去一定说。”
苏琬莹道:“不是说,是带夫人来签复查。”
乳母抬头。
“夫人亲自来?”
“明日辰时。”
碧桃把册子一合。
“还有那位喂饭嬷嬷,也请来。”
乳母脸色又变。
苏琬莹看向她。
“若不来,萍姐儿暂缓入处,伤情另递。”
这句话落下,乳母彻底不敢争了。
萍姐儿坐在软垫上,手又碰了一下木勺。
这次,她没有哭。
苏琬莹在册页末尾添了一行。
疑似强行喂食造成口腔旧伤,需见主要喂养人复核。
碧桃凑过来,看见那行字,嘴里那点贫劲收了干净。
“苏姐,明日怕是不好过。”
苏琬莹合上册子。
“孩子嘴里的伤,比谁的话都明白。”
门外,德安探头进来。
“苏总理,郎中家来人问,今日萍姐儿吃了多少。”
碧桃抬头。
“回他,今日先不问吃了多少,先问谁把勺子捅进孩子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