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查出孩子想跟谁,这话问得倒会省事。”
碧桃把桐哥儿的重点关注册合上,炭笔夹在册缝里,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想骂忍着。
“参领府想问,便让他们拿记录来问。”
苏琬莹低头看桐哥儿,小家伙抱着布球坐在软毡上,正费劲把布球往木碗里塞。
塞不进去。
再塞。
还是不进去。
桐哥儿急了,抬头冲苏琬莹喊了一声。
“啊!”
系统翻译得干脆。
要圆圆的,放进去,放进去。
苏琬莹把木碗换成大竹篮,推到他膝前。
桐哥儿低头瞧了瞧,布球往里一丢,咧嘴笑开。
碧桃愣了半拍。
“他刚才是不是没护脸?”
“记。”
“哦。”
碧桃翻开册子,笔落得飞快。
“申时,桐哥儿主动投布球入篮,成人移动物件时无护脸,无后缩,无哭闹。”
桐哥儿听见自己的名字,扭头看她。
碧桃冲他抖了抖笔。
“看什么看,你如今也是有册子的孩子,动一下都得入账。(?灬?。)”
桐哥儿听不懂,伸手去抓她袖口。
碧桃低头看那只小手抓上来,整个人把袖子递过去半寸。
“抓吧抓吧,前头怕手怕成那样,现在倒来抓我,长本事了。”
苏琬莹在旁边添了一行。
“成人袖口靠近,主动抓握。”
碧桃看她落笔,嘴里啧了一声。
“苏姐,这要让参领府那位太太看见,怕要说咱们教坏孩子,庶子也敢抓人袖子了。”
“不会让她看见原册。”
“摘要呢?”
“摘要写,抓握能力较前好,情绪安稳。”
碧桃把脸一皱。
“这几个字太便宜她了。”
“册子给孩子用,不给大人出气。”
“我知道。”
碧桃把笔放下,又没忍住低声补了一句。
“可我就是想在摘要上写,孩子一离开会掐人的院子,吃饭睡觉玩布球全顺了,谁看不懂谁去墙角站着反省。(??灬?)”
苏琬莹抬眼。
“这句不入册。”
“我嘴上入一下。”
两个月的重点关注册已经压了半本。
第一页上写着,夜醒三回,成人靠近护脸,换尿布需先告知,布球不离手。
第十日写着,夜醒一回,阿兰递木勺,桐哥儿看手后接。
第二十五日写着,午饭米糊半碗,主动指水碗。
第四十日写着,午睡前翻身两回,醒后找布球,无哭闹。
今日这一页,桐哥儿已经能扶着矮栏走两步,走完还要回头等人夸。
碧桃看着册子,火气从牙缝里往外冒,又被她硬按回笔尖。
“苏姐,你说这孩子先前哪里像有大毛病?”
桐哥儿正把竹篮翻过来扣在自己腿上,布球滚到一边,阿克敦从旁边爬过,抄起布球就跑。
桐哥儿呆了一下。
下一刻,他扒着矮栏站起来,冲阿克敦喊。
“啊啊!”
系统慢吞吞翻了半句。
我的,圆圆的,给我。
碧桃眼睛都亮了。
“哎哟,还会护东西了。”
阿克敦啃着布球边,装听不见。
碧桃伸手把布球夺回来,塞进桐哥儿怀里。
“阿克敦小爷,你啃鞋带也就罢了,抢重点关注孩子的布球,今日给你记普通级不守布球德行。(╬?灬?)”
阿克敦趴在毡子上,抬头看她。
苏琬莹把布球外罩取下,递给小荷去换洗。
“阿克敦也记,入口物更换。”
碧桃立刻垮脸。
“我就知道,骂孩子三句,最后多写两行的是我。”
桐哥儿抱着干净布球,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又冲苏琬莹伸手。
“啊。”
系统这回翻得明白。
要吃。
苏琬莹看向碧桃。
“午点到了?”
“到了,高嬷嬷蒸的蛋羹,桐哥儿今日能吃三小勺。”
“先洗手。”
碧桃端来温水盆,先把自己的手放在盆沿。
“桐哥儿,洗手,碧桃姐姐碰你的手,不打人。”
桐哥儿盯着她,没缩。
碧桃慢慢托住他手背,沾水,擦掌心,换另一只手。
孩子坐得稳,眼睛追着蛋羹碗走。
碧桃给他擦完,转头看苏琬莹。
“记不记?”
“记。”
“成。”
碧桃边写边念。
“午点前洗手,成人接触手背,桐哥儿配合,无哭闹,视线追食碗,主动张口。”
桐哥儿听见张口两个字,嘴先张开。
碧桃笑出声。
“这孩子如今一听吃就来劲,前头说他白日乖,吃得少,不爱动,分明是被吓得不敢吃不敢动。”
苏琬莹把蛋羹碗推近。
“你喂。”
“我喂?”
“嗯。”
碧桃拿起小木勺,刮了半勺蛋羹,在碗沿停一下。
“桐哥儿,勺子来了,你自己张口。”
桐哥儿张嘴,咽下后拍了拍碗边。
系统乐颠颠地补了一句。
还要,软软的,还要。
碧桃鼻子动了一下,忙低头刮第二勺。
“这孩子一旦不被打,就跟正常孩子一模一样。”
苏琬莹没打断。
碧桃把第二勺喂进去,声音卡了卡,又接着说。
“能吃,能玩,会抢布球,会告状,会盯着蛋羹碗,哪有他们说的乖,分明是疼了不敢出声。”
“嗯。”
“可见之前的问题全在大人身上。”
苏琬莹翻到培训教材空页,炭笔在题头处落下。
“大部分所谓的问题孩子,其实都是问题大人造成的。”
碧桃抬头。
“这句入教材?”
“入。”
“写重些。”
“已经够重。”
“还不够。”
碧桃把蛋羹碗放下,拿帕子擦桐哥儿嘴边。
“苏姐,我先前总以为,孩子哭闹要查饿,尿,冷,热,疼。”
“现在呢?”
“还要查大人。”
苏琬莹看她一眼。
碧桃把帕子叠好,嘴上仍不让自己闲着。
“查谁抱,谁喂,谁换衣,谁见孩子哭就伸手,谁见孩子躲还追着碰。”
“写进去。”
“写哪里?”
“内部培训教材。”
碧桃的手停在册页边。
“桐哥儿案?”
“匿去身份。”
“护军参领府也不写?”
“不写。”
“庶子也不写?”
“不写。”
“太太两个字呢?”
苏琬莹把炭笔停住。
“写,孩子曾喊太太,但不解释身份。”
碧桃懂了。
孩子喊过的话要留。
可留给女官看,不能拿去外头传。
“那伤情写到哪一步?”
“位置,形态,孩子反应,处理流程。”
“施伤人未明。”
“写未明。”
“参领府后续?”
“只写家主签暂留条,三日后更换照看人,回府三日一送记录,伤情复查。”
碧桃看着她。
“苏姐,你要让新女官学什么?”
苏琬莹写下第一行。
“发现伤痕是职责,沉默是共犯。”
碧桃嘴边那点笑收了。
桐哥儿吃完第三勺,抓着布球往矮栏边爬。
阿克敦又凑过去。
桐哥儿这次没缩,直接把布球抱到怀里,奶声奶气喊。
“我的。”
系统没再补。
碧桃转头看那小家伙护住布球,半晌才吸了吸鼻子。
“会说我的了。”
苏琬莹把教材页压平。
“所以更要写。”
碧桃拿起另一支炭笔。
“我来抄副页?”
“只抄教材,不抄原档。”
“知道,孩子信息藏好,能教人的留下,能害孩子的去掉。”
苏琬莹点头。
碧桃抄到沉默是共犯时,手腕停了一下。
“苏姐,这话若给月儿看,她怕要背到做梦。”
“让她背。”
“那小翠呢?”
“也背。”
“阿兰?”
“先背,再带桐哥儿洗手。”
碧桃忽然笑了。
“行,明日晨会,我就把这页拍桌上,谁看见伤痕不报,谁就跟我去前院背第十二条,背到德安的门闩会自己开。( ̄灬 ̄;)”
苏琬莹合上桐哥儿原册。
“别吓人。”
“我尽量。”
门外小荷探头。
“苏总理,新候补小福的晨查册送来了,九个月,乳母说还不会翻身,家里只说孩子懒。”
碧桃的笑一下收住。
她看向苏琬莹,手已经伸向月龄发育册。
“九个月,不会翻身?”
苏琬莹把桐哥儿教材页夹好。
“先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