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月,不会翻身,这可不能一句懒带过去。”
碧桃抱着月龄发育册往乙组走,嘴上还在念。
“六个月多数能翻,七八个月能独坐一阵,九个月还翻不过去,得查。”
小荷跟在旁边。
“乳母说他胖,懒得动。”
“胖也得动。”
碧桃脚步停在软毡边,小福正仰躺着,圆脸贴在小枕上,两只手举到半空,抓了抓,又放下。
旁边的拨浪鼓离他一掌远。
他看着鼓,嘴里哼哼。
手够不到。
腿也没蹬几下。
碧桃没有伸手扶。
她蹲下来,把拨浪鼓从右边移到左边。
小福眼睛跟过去,头转了,肩没跟上。
“阿兰,刚才谁抱他来的?”
“乳母抱来的,说孩子坐不稳,放着就倒。”
“晨查做了吗?”
“做了,无热,无伤,吃奶可,尿布湿两回。”
碧桃翻开晨查页。
“翻身?”
阿兰摇头。
“未见。”
“扶坐?”
“坐不住,腰往后塌。”
“趴着抬头?”
“趴了一下就哭,乳母说他不爱趴,平日在家也不让趴,怕压着肚子。”
碧桃抬头看苏琬莹。
苏琬莹没有说话,只站在两步外。
碧桃把月龄册翻到九个月那页,念得磕了一下,又稳住。
“九个月,能独坐一段,能翻身,能从仰卧转侧卧,部分能爬行或向前挪动。”
小荷小声问。
“那小福差得多吗?”
碧桃看着小福费力够拨浪鼓,手臂抬起又落下。
“差得要记。”
小福哼哼声大了些。
系统在苏琬莹耳边亮起。
想动,身体重,翻不过去,手没力气。
苏琬莹看着碧桃。
“你先说判断。”
碧桃咽了下口水。
“我先说?”
“嗯。”
“我说错了你再改。”
“说。”
碧桃把拨浪鼓放到小福斜上方,不让他一伸手就碰到,也不离太远。
小福努力转头,肩膀抬了一点,腰身没有跟着翻过去。
碧桃的笔落在纸上。
“九个月,仰卧位可追物,可转头,主动够物弱,不能完成侧翻。”
苏琬莹点头。
碧桃又让小荷拿来软垫,把小福翻成趴姿。
“小福,我扶你肩,趴一会儿,不压你。”
小福趴下后,脸埋在软巾上,手臂撑不开,哭声闷在布里。
碧桃立刻把他肩下垫高一点。
“小荷,扶住胸口,不要按背。”
小福这才抬了一点头,撑了两息,头又垂下去。
系统补了一句。
累,手酸,不要趴。
苏琬莹没开口。
碧桃的脸绷得紧。
“趴姿抬头弱,双臂支撑不足,持续时间短,哭闹。”
小荷看她写完,小声道:“碧桃姐姐,你写得跟苏总理一样。”
碧桃瞪她。
“别乱夸,夸早了容易挨改。(?灬?;)”
苏琬莹走近半步。
“继续。”
碧桃把小福翻回仰卧,先摸了摸自己手背给孩子看。
“小福,我扶你腋下坐一下,坐不住就躺回去。”
她扶起小福。
小福的腰往后坠,脑袋跟着晃,手抓不到膝前的布球。
碧桃只扶了几息,立刻放回软垫。
“扶坐需成人支撑,腰背无力,无法主动保持坐姿。”
苏琬莹这才开口。
“结论?”
碧桃捏着炭笔,没急着答。
她翻月龄册,看晨查,又看小福。
“疑大运动发育迟缓。”
阿兰吸了口气。
“九个月还能补吗?”
碧桃没答,先看苏琬莹。
苏琬莹道:“为何说疑?”
“我只看了今日,不知道他平日在家有没有练过,也不知道有没有病后体弱,不能一口咬死。”
“还有呢?”
“得问家里抱得多不多,是否总包着,是否不让趴,吃奶,睡眠,精神,手脚力量,都要查。”
“再说处置。”
碧桃把笔握稳。
“先不吓家长,今日入重点关注级,补三项观察,趴姿抬头,辅助翻身,扶坐反应。”
“家里呢?”
“请家长来前院谈,给训练条,三日回记录,七日复查。”
苏琬莹看着她。
“你判断对。”
碧桃肩膀松了一点,嘴上还硬。
“我还没说完呢。”
“说。”
“小福不是懒。”
苏琬莹点头。
碧桃看着软垫上的孩子,小福又去够那个拨浪鼓,够不到就扁嘴。
系统翻译里带着急。
那个圆圆响的,给我。
苏琬莹把拨浪鼓递到他手边一点。
小福抓住了,手腕晃了一下,鼓响了。
他笑出声。
碧桃看着那笑,脸又垮了。
“他想动,只是动不了。”
苏琬莹道:“这句可以同家长说。”
“能说得这么直?”
“可以。”
“那乳母若说孩子胖,天生懒呢?”
“你拿记录给她看。”
碧桃眨了眨眼。
“我?”
“你来谈。”
碧桃手里的炭笔差点掉下去。
“苏姐,你别拿我练胆,我这胆子还没养到能独自对家长开刀。”
“不是开刀,是谈发育。”
“可她若哭呢?”
“递帕子。”
“她若说我咒孩子呢?”
“翻月龄册。”
“她若说家里老夫人不许孩子趴着呢?”
“写进照养条,饭后半个时辰外,每日分次短趴,旁边有人看着。”
碧桃张了张嘴。
“她若说我只是丫鬟?”
苏琬莹把小福的观察页推到她面前。
“你是教养处初查负责人。”
碧桃被这句砸得闭了嘴。
小荷在旁边没忍住笑。
“碧桃姐姐,你要升官了?”
碧桃立刻转头。
“闭嘴,升的是册子,不是月钱。(;?灬?)”
苏琬莹把月龄册合上。
“今日午后请小福母亲来前院,乳母可旁听,谈话由你主讲,我在旁边。”
“你不插话?”
“除非你说错。”
“那我若卡住呢?”
“看册。”
“我若看册也卡呢?”
“喝水。”
碧桃瞪着她。
“苏姐,你如今安慰人也越发省炭笔了。”
苏琬莹把拨浪鼓从小福嘴边拿开,换成干净磨牙棒。
“小福入口物也记,抓握弱,入口准度尚可。”
碧桃低头写。
写完,她看着自己那一页记录。
条目清楚。
时辰清楚。
动作清楚。
判断也落下了。
她忽然不说话了。
苏琬莹把炭笔放回笔架。
“怕?”
碧桃抬头。
“怕说轻了,家里不当回事。”
“嗯。”
“也怕说重了,家里把孩子当病娃关起来。”
“所以按事实说。”
“我知道。”
“碧桃。”
“在。”
“你不是替我说。”
碧桃看着她。
苏琬莹道:“你自己看出来的,你自己说。”
小福在软垫上晃了晃拨浪鼓,又把鼓往碧桃方向推。
系统乐呵呵响了一句。
给她,响。
碧桃接过鼓,手指在鼓面上敲了两下。
“行,小福小爷都把家伙递我手里了,我还能不去?”
苏琬莹点头。
碧桃抱起观察册,站得比方才直。
“午后我谈。”
小荷立刻问。
“要备茶吗?”
碧桃回头。
“备茶,备帕子,备月龄册,另备一碗凉水给我压胆。(╥灬╥;)”
苏琬莹看了她一眼。
“凉水不入活动区。”
碧桃立刻改口。
“那备温水,我这胆子也按教养处规矩养。”
午后前院,德安进来通报。
“苏总理,碧桃姐姐,小福母亲到了。”
碧桃把册子抱在胸前,走到门口又停住。
“苏姐,你真不说?”
“我在旁边看着。”
碧桃点头。
“那我说错一个字,你咳一声。”
“嗯。”
“咳两声什么意思?”
“你重新看册。”
碧桃吸了口气,又把气吐出去。
“成,今日我也当一回苏先生的小半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