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坐,小福今日不在前院,孩子在乙组软毡上,由阿兰看着。”
碧桃说完这句,手心在册子封皮上按了一下。
苏琬莹坐在旁边,茶盏没动。
小福母亲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进门先往中院方向看。
“孩子怎么了?乳母说教养处请我来,说得急,我这一路心都提着。”
碧桃差点脱口说您先别提心,提孩子大运动要紧。
话到嘴边,被她换成册子。
“夫人先看今日观察。”
小福母亲愣了愣。
“苏总理不说吗?”
碧桃指腹压住册角,嘴比脑子快半寸。
“今日是奴才先查出来的,奴才先回。”
苏琬莹没咳。
碧桃心里稳了一格。
小福母亲看向她,脸上带着疑。
“你说。”
碧桃翻开第一页。
“辰时晨查,小福九个月,无热,无伤,吃奶可,尿布湿两回。”
“这些乳母都知道。”
“后面是教养处补查。”
碧桃把拨浪鼓观察页推过去。
“仰躺时,小福能追拨浪鼓,能转头,手能伸,但够物弱,不能自己侧翻。”
小福母亲攥着帕子。
“他平日也这样,孩子胖,翻身费劲。”
碧桃没有顶回去。
她翻开月龄册。
“夫人看这里,九个月,多数孩子能翻身,能独坐一段,部分孩子能往前爬或挪。”
“可孩子有早有晚。”
“是。”
碧桃点头。
“所以奴才写的是疑大运动发育迟缓,没有写定病。”
小福母亲听见病字,脸色变了。
“迟缓?这话可不能乱说。”
碧桃把册子往她面前推近。
“奴才不凭一句话说,您看第二条。”
她翻到趴姿页。
“趴着时,小福手臂撑不开,抬头只能撑两息,胸口需软垫辅助,哭闹。”
乳母站在小福母亲身后,忍不住插话。
“他就是不爱趴,一趴就哭,夫人心疼,老夫人也说孩子肚子金贵,别总压着。”
碧桃抬头看乳母。
“饭后半个时辰内不趴,哭到喘不过来不练,这两条教养处也写。”
乳母一噎。
碧桃又道:“可一点不趴,手臂,肩背,腰腹都没机会用,孩子越不用越没力。”
小福母亲皱起眉。
“他日后会不会走不了?”
碧桃差点被问卡住。
苏琬莹没咳。
她低头看册,照着自己写的答。
“如今只看见翻身,扶坐,趴抬头落后,不能直接说日后走路如何。”
小福母亲追问。
“那要请太医吗?”
“若夫人愿请,可以请。”
碧桃把训练条压在旁边。
“教养处先给照养训练,三日看小福能不能多抬头,七日看侧翻和扶坐有没有进展,若没有进展,再请大夫同看。”
小福母亲的帕子被揉成一团。
“乳母说他乖,不闹人,放床上能躺半日。”
碧桃看了她一眼。
这话听着耳熟。
桐哥儿也被说乖。
萍姐儿也被说闹饭。
图尔格也被说不会开口。
碧桃把火按回嗓子里。
“夫人,九个月的孩子,醒着时总躺半日,不算好事。”
小福母亲抬头。
碧桃立刻补。
“不是骂孩子。”
苏琬莹茶盏碰到桌面,发出轻响。
碧桃马上改口。
“奴才的意思是,孩子的本事要用才会长。”
苏琬莹没再动。
碧桃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回去重背暮交话术。
小福母亲却听进去了。
“怎么练?”
碧桃把训练条摊开。
“第一,每日趴练,饭后半个时辰外做,一次五息到十息,孩子能撑住就停,哭闹重就歇,一日多次。”
乳母忙问。
“五息就够?”
“先从能做的来。”
碧桃看她。
“你让九个月没练过的孩子一口气撑半刻钟,他只会更怕趴。”
苏琬莹眼皮动了动。
这句没错。
碧桃继续。
“第二,辅助翻身,把拨浪鼓放在斜侧方,引他转头,成人托肩和胯,帮他从仰卧到侧卧,再到俯卧,不能硬拽胳膊。”
小福母亲低头记。
“托肩和胯,不拽胳膊。”
“第三,扶坐训练。”
碧桃拿起另一张图示。
“坐在软垫上,成人在后扶腰,不让他往后摔,膝前放布球或木环,让他伸手拿。”
乳母小声道:“老夫人怕摔。”
“所以旁边要有人。”
碧桃看向小福母亲。
“怕摔就扶着练,不能因怕摔就一直抱着躺着。”
小福母亲没反驳。
“每日练多久?”
“分开练。”
碧桃把条子点给她看。
“趴练五回起,辅助翻身三回,扶坐三回,每回不贪多,只记能撑几息,哭没哭,吃奶睡觉有没有受影响。”
小福母亲迟疑。
“若他哭呢?”
“先停,哄住再练。”
“哭了就停,会不会惯坏?”
碧桃这回答得快。
“练本事不是罚跪,哭到没力气也长不了本事。”
乳母嘴角动了动。
“我们府里老夫人常说,孩子哭一哭肺气足。”
碧桃差点笑出火。
“肺气足不靠趴练哭出来,靠能吃,能睡,能动,能玩。”
小福母亲看了乳母一眼。
乳母闭嘴。
苏琬莹仍没插话。
碧桃心里那口温水终于落下去。
她把最后一页推给小福母亲。
“夫人回去后,请固定一个人主练,旁边再有一人看护,别今日乳母练,明日嬷嬷练,后日老夫人房里的人逗着练。”
小福母亲问。
“为何?”
“动作要一样,孩子才知道怎么配合。”
碧桃顿了顿。
“也方便记。”
小福母亲看着她。
“你们教养处怎么什么都要记?”
碧桃想起苏琬莹那句,制度是护身符,到了嘴边换成自己的话。
“不记,三日后谁也说不清孩子到底练了几回。”
小福母亲低头看条子。
“若练了三日还不成呢?”
“再调。”
“若七日还不成呢?”
“请苏总理和大夫同看。”
“若老夫人嫌麻烦?”
碧桃看向苏琬莹。
苏琬莹没有咳。
碧桃把背挺直。
“夫人可以把教养处照养条给老夫人看,上头写着,小福九个月,大运动需补练。”
小福母亲抓着那张条子,没立刻说话。
乳母在后头小声嘀咕。
“老夫人怕要说教养处管得宽。”
碧桃笑了一下。
“教养处只管孩子宽不宽,动不动,吃不吃,睡不睡。”
苏琬莹终于开口。
“这句可以。”
碧桃耳朵一热,忙低头喝了口温水。
小福母亲看向苏琬莹。
“苏总理,碧桃姑娘说的,都是您的意思?”
苏琬莹道:“是她的判断,也是教养处的章程。”
小福母亲又看碧桃。
这回她的目光不再绕过碧桃找苏琬莹。
“那我回去照做。”
碧桃把回执递过去。
“请夫人签收训练条,三日后送记录,七日后带小福复查。”
小福母亲签了字。
乳母也被碧桃按着在旁边签了名。
“你是日常照看人,也要签。”
乳母苦着脸。
“奴才也签?”
“你喂,你抱,你练,你不签谁签?(╯?灬?)╯”
乳母只好落名。
送走小福母亲后,碧桃抱着册子站在前院,半天没动。
德安探头。
“碧桃姐姐,你今日没把人说哭。”
碧桃转头。
“你很失望?”
德安立刻缩回去。
“奴才去看门闩。(;′灬`)”
苏琬莹把小福训练回执收进重点关注册。
“说得不错。”
碧桃咳了一声。
“哪里不错?”
“先说观察,再对月龄,再给法子,没有越权诊断。”
“我中间差点说错。”
“改回来了。”
“乳母提老夫人时,我差点怼她。”
“也收住了。”
碧桃把册子抱紧,嘴硬得很。
“还差得远。”
苏琬莹看着她。
“你可以出师了。”
碧桃脸上热起来,忙把头扭到一边。
“苏姐,你别乱说,我连凉水不能入活动区都差点忘。”
“能自己发现,能自己核对,能自己谈家长,这就够。”
“可你在旁边。”
“下一次,我不在旁边。”
碧桃一下转回来。
“那不成!”
苏琬莹把小福训练条副本抽出,递给她。
“先从重点关注孩子复查开始。”
碧桃接过纸,嘴里还硬。
“我这哪叫出师,顶多叫被苏先生赶鸭子上架。(?灬?;)”
苏琬莹看向乙组方向,小福正被阿兰扶着趴在软垫上,哭了两声,又努力抬起头。
这一次,他撑了三息。
碧桃也看见了,立刻跑过去。
“记,记,午后申时,小福趴姿抬头三息,比上午多一息。”
阿兰笑着应。
苏琬莹站在原处,没有跟过去。
教养处真正要立住,不能只靠她一双耳朵。
要靠碧桃的眼,阿兰的手,小翠的册,高氏的灶房,德安那根被登记了无数回的门闩。
前院外,德安又折回来。
“苏总理,王府送来回条。”
碧桃抱着小福册回头。
“又怎么了?”
德安看了看纸面。
“王爷问,桐哥儿案入内部教材后,能否抄一份匿名案例给王府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