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章程刚会走路，就有人想让它下江南。
碧桃这句话还挂在前院的空气里，苏琬莹已经把那册江南错版翻到添注那页，用炭笔在参汤补气四个字旁画了个圈。
吴夫人站在桌对面，目光落在那个圈上。
夫人，这册子要留在教养处。
苏总理留着。吴夫人点头，我回去再找几册，若还有别的添注，一并送来。
碧桃抱着登记册插话。
夫人回南边，若再见到书铺卖这种添注版，能不能先把掌柜名字记下来？
别打草惊蛇，光记名字和铺号就行，打蛇的事交给内务府。
吴夫人看了碧桃一眼，又看苏琬莹。
碧桃姑娘说得对，我不越界。
苏琬莹把错版合上，递给德安收入柜中。
夫人今日来访，登记只写拜访，错版另开一页，记江南抄本改字风险，来源记苏州府书铺，不写夫人全名。
德安应声落笔。
吴夫人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中院方向，孩子们的笑声隔着栏杆往外漏。
苏总理，我等回话。
苏琬莹送到前院门口。
夫人先回京中住处歇着，有消息让德安递帖。
门关上后，碧桃把错版那页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参汤补气，这要是真有人照着灌，不足月的娃能灌出事来。
所以不能只印册子不管人。苏琬莹把空白册翻开，在运营手册目录下写了两个字。
外训。
碧桃凑过来看。
苏姐，这两个字昨日就写了，今日打算往里填什么？
苏琬莹还没答，前院门又响了。
德安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苏总理，庆总管到了，说有急事，不等排号。
碧桃把册子往怀里一揣。
庆禄的急事，十回有九回是他自己急。
苏琬莹起身。
让他进来。
庆禄进门时脚步带风，袍角都没顾上理，手里攥着一叠抄件，往桌上一拍。
苏总理，各省索册回函我都带来了，山东，直隶，江南，两广，连云贵都有人问。
碧桃瞥了一眼那叠纸。
庆总管今日跑得比衡哥儿追布老虎还快，是闻到什么味了？
庆禄没搭她的茬，直接看苏琬莹。
苏总理，我想了三天三夜，这事能做大。
苏琬莹坐下。
庆总管说的大，是多大？
庆禄把抄件摊开，一页页往前推。
各省索册只是开头，后头跟着的是各地问能不能照着京里的法子办分处，有人问编制怎么挂，有人问女官从哪里调，有人问经费谁出。
碧桃立刻接话。
所以庆总管的意思是，内务府出面办官办分处？
庆禄抬手比了个框，由内务府牵头，各省督抚衙门协办，教养处出章程和人，地方出银子和场地，挂皇家教养处分处的牌子。
碧桃往后靠了靠。
庆总管，您这算盘打得真响，章程是苏姐写的，人是苏姐训的，银子地方出，牌子内务府挂，最后功劳簿上写谁的名？
庆禄脸皮厚，笑着接。
碧桃姑娘，这叫上下合力，皇上看的是内务府办了实事，苏总理看的是孩子有人管，我看的是折子批下来大家都体面。
碧桃冷笑。
空手套白狼还说得这么好听。
庆禄摊手。
经费由地方和内务府出，编制走内务府育婴项，不花教养处一文钱，不动教养处一个人，碧桃姑娘哪只眼睛看见我空手了？
碧桃正要开口，苏琬莹抬手。
碧桃，让庆总管把话说完。
庆禄正了正神色。
苏总理，我知道你怕外头办歪了砸你的招牌，可你不办，江南那边已经有人乱添参汤了，再拖下去，错版比正版跑得快。
苏琬莹看着桌上那叠抄件，没立刻说话。
庆禄又加了一句。
皇上那边，我摸过风，对教养处往外推的事，态度是乐见的。
碧桃小声嘀咕。
皇上乐见和庆总管乐见，中间隔着十八道弯。
苏琬莹把错版册子从柜里取出来，放在庆禄面前。
庆总管先看这个。
庆禄翻开，看到添注的参汤补气，眉毛拧了一下。
这谁加的？
江南书铺，当地老郎中写的补注，买的人不少。
庆禄把册子合上。
所以更得赶紧办，正版压过去。
苏琬莹把炭笔拿起来，在空白纸上写了三行。
庆总管要办，我不拦，但三条底线，一条都不能动。
庆禄伸脖子看。
苏琬莹念给他听。
第一，内容标准由我定，册子印什么，删什么，改什么，外省分处不能自行增减，每一版终稿需经教养处签字。
庆禄点头。
应当的。
第二，外派人员由我训，训完考核合格才能派，不合格退回，谁推荐的都不留情面。
庆禄的点头慢了半拍。
这个……各省都有自己的人选……
各省的人选可以报名，但过不过我的考核，由我说了算。
庆禄咽了口唾沫。
第三。苏琬莹把笔搁下，各分处只挂官方编制，不许挂私人名义，不许挂权贵招牌，不许地方官员拿分处做人情，更不许谁家出了银子就在牌匾旁刻名。
庆禄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字。
碧桃盯着他。
庆总管答得真快。
庆禄站起身，把抄件收好。
苏总理，三条底线我认，折子我今日就拟，明日递上去。
苏琬莹看着他的背影。
庆总管。
庆禄回头。
折子里写清楚，首批只在直隶，江南，两广试行，不铺开。
庆禄笑了。
苏总理比我还会压节奏。
不是压节奏，是怕铺太快管不住。
庆禄走后，碧桃趴到桌上，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半天。
苏姐，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苏琬莹把纸收进柜中。
他要政绩，三条底线在他眼里是代价，不是障碍。
代价是现在的，执行是日后的，日后打折扣怎么办？
苏琬莹把运营手册翻到外训那页。
所以框架先立住，条文先写死，口子不能由别人撕开。
碧桃抱着册子坐直。
那您又得熬夜。
你抄。
又是我抄。碧桃嘴上嫌，手已经在翻空白页，外省设立方案，直隶，江南，两广，首批试行，对吧？
苏琬莹点头。
那一夜，灯油添了三回，碧桃抄到手腕酸，苏琬莹写到炭笔秃了两根。
方案从选址，编制，经费，人员培训，考核标准，册子印发，查册边界，巡查频次，到退出机制，一条条压下来。
碧桃抄完最后一页，打了个哈欠。
苏姐，这方案比《育婴浅说》还厚。
《浅说》是给孩子的，这个是给大人的，大人比孩子难管。
五日后，庆禄递来批复抄件，语速比平日快了一倍。
苏总理，皇上批了，不仅批了还追加经费，要求首批半年内落成。
碧桃从他手里接过抄件。
半年？庆总管，您折子里写的是一年试行吧？
庆禄擦了擦额头。
皇上改的，说育婴之事关乎国本，不可拖延。
碧桃转头看苏琬莹。
苏琬莹接过抄件，一行行看完。
经费多少？
直隶三千两，江南五千两，两广两千五百两，均从内务府育婴项下拨。
碧桃在心里算了算。
够用吗？
庆禄笑得合不拢嘴。
够，绰绰有余，苏总理，这回咱们可以大干一场了。
苏琬莹没接他的笑。
人呢？
庆禄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
内务府已经挑了十八名女官，都是识字的，年岁在二十到三十五之间，随时可以入处培训。
苏琬莹接过名单，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碧桃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苏姐。
苏琬莹没抬头。
碧桃压低声音。
名单后头，好几个人的名字旁边都盖着府印，工部侍郎府，礼部郎中府，还有一个……镇国公府。
苏琬莹把名单翻过来，最后一页的印鉴排成一列，红彤彤的，比名字还显眼。
庆禄的笑还挂在脸上。
苏琬莹把名单合上，抬眼看他。
庆总管，这十八个人，有几个是来学照看孩子的？
庆禄的笑僵了一瞬。
苏总理这话……
碧桃把名单拍到桌上。
来镀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