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禄的笑收了一半,另一半还挂着。
苏总理,各府推荐的姑娘也是好人选,知书达理,品貌端正,派到外省去也撑得住场面。
碧桃把名单翻到盖着镇国公府印的那个名字上。
撑场面?教养处要的是能看懂孩子拉的什么颜色的屎,不是能在外省茶会上端茶杯的脸。
庆禄看向苏琬莹。
苏总理,这些人选是内务府和各府协商过的,我也不好全驳。
苏琬莹把名单放在桌面上。
庆总管,我那三条底线,第二条写的什么?
庆禄张了张嘴。
外派人员由您训,考核合格才派。
苏琬莹把名单推回去,人送来,我收,但按教养处的规矩训,不合格的退回内务府,退回函上写清楚原因。
庆禄把名单揣回袖里,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
碧桃看着他出门,冲苏琬莹比了个拱手。
苏姐,您这是要把镀金的炼成真金?
炼不出来的,门口扫走。
三日后,十八名女官列队站在教养处前院。
德安拿着花名册一个个对,碧桃站在旁边扫了一圈。
两拨人泾渭分明。
左边七个,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有缝补痕迹,站得笔直,进门先看中院方向,有两个还偷偷闻了闻空气里的奶腥味。
右边十一个,料子压花,发间有珠饰,站姿挑不出毛病,可眼睛往中院瞥了一下就收回来,其中一个捂了捂鼻子。
碧桃把炭笔往耳后一夹。
都站好了没有?
捂鼻子那个放下手,朝旁边人嘀咕了一句。
碧桃听不清,也没追问,只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苏琬莹从侧屋出来,手里拿着培训册。
从今日起,为期一月,每日辰正到酉初,培训内容按册走。
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放。
一月后考核,考核不过的退回内务府,退回函由教养处和内务府联签,注明原因。
右边有人交头接耳。
碧桃敲了敲桌面。
有话当面说。
一个穿藕色袄裙的年轻女子站出来,行了个礼。
苏总理,我是工部侍郎府的远亲孙氏,想问培训都学些什么?
苏琬莹看她。
辨认婴幼儿粪便颜色和形态,分辨正常与异常,记录大小便次数和时辰。
孙氏的脸色变了变,身后几个人也跟着不自在。
苏琬莹继续。
第一日的课程,是认粪便,洗尿布。
右边一片安静。
碧桃补了一句。
认不全的别急,教养处有图,画得清清楚楚,绿的黄的稀的干的都标了号。
孙氏往后退了半步。
苏总理,这……这是粗使丫鬟的活吧?
苏琬莹把培训册翻开。
孙氏,孩子拉的屎是绿色带泡沫,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孙氏摇头。
可能是受凉,也可能是乳食不耐,也可能是腹内有症,你不看不闻不记,怎么分辨?
孙氏没答话。
旁边另一个女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底气。
苏总理,我们是来学照看孩子的章程,不是来洗尿布的。
碧桃扭头看她。
你叫什么?
钱氏,礼部郎中府。
碧桃把花名册翻到她那页。
钱氏,你进门到现在捂了两回鼻子,这味道是中院十几个孩子吃奶吐奶拉屎撒尿混在一起的,你连闻都受不了,怎么照看?
钱氏的嘴抿了一下。
那可以先学章程,再……
章程第一条就是晨查。碧桃把培训册拍开,晨查第三项,查大小便记录,查完要亲眼看尿布,亲手摸孩子肚子,你打算隔着三尺看?
钱氏没再接话。
左边那七个人站得更直了,其中一个矮个子的女子低声问旁边人。
粪便图在哪里,能不能先看看?
碧桃听见了。
你叫什么?
王氏,内务府针工局的。
等会儿我给你看。
苏琬莹扫了一眼所有人。
今日辰正开始,先认粪便图,再去灶房旁边的洗涤处,每人洗五块尿布,洗完晾好,午后交验。
孙氏的脸白了。
苏总理,我们……
不想洗的,现在就走。苏琬莹的语气没变,教养处前院的门开着,走出去,德安在花名册上划掉名字,退回函明日送到内务府。
前院安静了一会儿。
孙氏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人,又转过来。
苏总理,我们又不是真的不干活,只是头一天就洗尿布,未免……
碧桃截住她。
孟氏在宫中分处,头一天也是从洗尿布开始的,她现在能独立值守一座殿,弘昀阿哥的夜睡记录她一个人接得住。
碧桃往德安那边看了一眼。
德安,把那盆刚换下的尿布搬出来。
德安应声去了。
碧桃看向十八个人。
连屎尿都不敢碰的手,碰不了孩子。
德安把木盆端出来,搁在院子中间,盆里叠着五六块换下的尿布,味道往四面散开。
右边好几个人退了半步。
王氏走上前,蹲下看了一眼盆里。
碧桃姐姐,这块颜色深的,是哪个孩子的?
碧桃看了她一眼。
你先洗,洗完我告诉你。
王氏撸起袖子,把手伸进盆里。
她身后,另外两个内务府出身的女子跟着走上来,一个姓李,一个姓张。
三个人蹲在盆边,认真翻看尿布上的痕迹。
孙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走了好几轮。
钱氏往后挪了两步,又停住。
苏琬莹没有催,也没有再看她们。
她走到王氏旁边,蹲下来。
这块颜色偏深带酸味的,是虎头的,他在吃退黄余方,排泄物颜色会比别的孩子深,记住这个特征。
王氏点头,把那块尿布拎起来仔细看。
苏总理,正常的应该是什么颜色?
按月龄和喂养方式不同,母乳喂养的多为金黄色糊状,加辅食后会偏深偏成形,具体的午后看粪便图。
李氏在旁边搓着另一块。
苏总理,这块上面有白色颗粒,是奶瓣?
对,奶瓣少量正常,多了要查是不是喂养过量或消化不好。
碧桃站在后面,把王氏,李氏,张氏三个名字在花名册上画了个圈。
前院角落里,孙氏看着那三个蹲在尿布盆边的人,咬了咬牙,走上前一步。
又停住了。
碧桃没看她,只在册子上记了一句。
孙氏,工部侍郎府远亲,辰正至巳初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