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跑进中院的时候,小翠已经把乐姐儿从午睡的小榻上抱了起来。
孩子的身子在小翠怀里一阵一阵地抖,眼珠子往上翻,嘴唇发紫,牙关咬得紧紧的,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放下来!”碧桃一把扯开小翠怀里裹着的被褥,“不能竖抱,侧着放平,头偏过来,嘴里的东西让它流出来,别堵着!”
小翠的手抖得厉害,把乐姐儿往矮榻上放的时候差点脱手,碧桃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后脑,另一只手把她的身子掰成侧卧,下巴微微抬起来。
“阿兰!”
阿兰站在三步外,脸上的血色全褪干净了,两只手攥着围裙不动弹。
碧桃没工夫管她,扭头冲外头喊。
“德安!去请太医,跑着去,跟上回请李大夫一样走大道,说孩子高热惊厥,快!”
德安的应声从前院传过来,门响了一下,脚步声往巷子外头去了。
碧桃蹲在矮榻边上,一只手扶着乐姐儿的肩,不让她翻过去,另一只手去探额头。
烫。
比苏琬莹倒下那天摸到的还烫。
“小翠,温水和帕子,不要热的,井里打上来的那种,快去。”
小翠跑了。
碧桃把乐姐儿领口的系带松开,扣子解了两颗,肚兜也往下拽了拽,让胸口透出来。
孩子还在抖,但嘴里的口水顺着脸颊流到榻面上,没有堵回去。
“阿兰。”碧桃的声音压下来了,“阿兰,你过来,帮我把她的手脚看住,别让她从榻上滚下去。”
阿兰这回动了,蹲过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榻脚上,疼得嘶了一声,但手已经按住了乐姐儿的小腿。
小翠端着铜盆回来,水里飘着两块帕子。碧桃拧了一块,夹在乐姐儿腋下,又拧了一块,塞在大腿根。
“不能用凉水泼,不能用酒擦,就用温水,腋下和大腿根轮着换,帕子热了就拧新的。”
小翠蹲下来接手换帕子,碧桃腾出手翻开矮榻边搁着的午睡记录。
乐姐儿,一岁两个月,午睡前体温正常,吃奶可,无咳嗽。
碧桃把记录翻到前一页,晨查也是正常的。
这热来得急。
中院里其他孩子被午睡的动静吵醒了,阿克敦在喊,桐哥儿抱着布球缩在角落看这边,小莲把几个小的往另一头哄。
碧桃喊了一声。
“小莲,把中院这头的孩子全带到西边矮栏那儿,不许过来看,不许问。”
小莲应了,抱起鹏哥儿往西走。
碧桃刚把第二块帕子换上,前院那头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重得像踩鼓面,还夹着一个老太太尖利的嗓门。
“乐姐儿呢?我的乐姐儿在哪儿?让开!”
碧桃站起来,迎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冲进中院门,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个穿灰布袍子的中年妇人,妇人手里端着一只黑釉碗,碗口盖着一块黄纸。
碧桃认出来了,固山贝子府的老太君,乐姐儿的祖母。
“老太君,孩子正在发热,太医已经去请了,您先到前院坐……”
老太君一把推开碧桃伸出的手,径直往矮榻冲过来。
“什么太医!太医管什么用!这孩子是冲撞了东西,我早说了这院子人多阴气重,孩子待不得!”
碧桃挡在矮榻前面。
“老太君,孩子在惊厥,这会儿不能动她,不能抱,不能灌东西,您先……”
“滚开!”老太君一挥手,身后的丫鬟就要往前挤,“王嬷嬷,把符水端过来,赶紧给乐姐儿灌下去,灌了就好了!”
那个灰袍妇人端着碗往前迈了一步。
碧桃的背贴上了矮榻的边沿,两条胳膊撑开,把身后的乐姐儿挡得严严实实。
“老太君,孩子正在抽,牙关是咬死的,这时候往嘴里灌东西,呛进气管里,会要命的!”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老太君的手指头戳到碧桃肩膀上,“我活了六十年,见过的孩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惊风就是邪祟入体,符水一灌就能镇住!”
碧桃没退。
“教养处十二条铁律,药物不入内院,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许碰孩子的嘴,谁来都一样!”
老太君的脸涨红了,转头冲丫鬟喊。
“把她拉开!”
两个丫鬟上前来拽碧桃的胳膊,碧桃死死扣着矮榻的木框不松手。
高氏的声音从灶房方向传过来。
“都给我住手。”
高氏站在中院和灶房的交界处,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棍头还带着灶灰,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老太君,教养处的规矩不是一个人定的,是皇上批的,太后赐的匾额挂在前院,您要灌什么符水,先问问那块匾答不答应。”
老太君的嘴张了张,被“皇上”和“太后”两个词堵住了。
高氏把烧火棍横在身前。
“不明药物不入内院,这是铁律,不是碧桃一个人在拦您,是整个教养处在拦您。”
老太君还要开口,前院门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医的药箱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人已经跑进中院。
太医蹲到矮榻边,搭脉,翻眼皮,又看了看帕子的位置,回头对碧桃点了点头。
“物理降温做得对,别动孩子,等抽停了再说。”
碧桃松了半口气,膝盖一软,差点蹲到地上,高氏从后面扶了她一把。
太医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到了灰袍妇人手里那只黑釉碗。
“那碗里是什么?”
老太君的声音矮了下去。
“是……是神婆给的符水,说能镇惊风。”
太医伸手把碗接过来,揭开黄纸,凑近闻了一下。
碗里的水泛着暗红色,漂着一层油花。
太医的手攥紧了碗沿,抬头看老太君。
“这水里有朱砂,惊厥的孩子喝下去,堵在嗓子里就是窒息,咽下去就是中毒,老太君,您这是在救命还是在送命?”
老太君的手抖了起来,碗从太医手里滑脱,摔在青石砖上,碎成三瓣,暗红的水溅开来,淌了一地。
碧桃盯着地上那摊水,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
矮榻上,乐姐儿的抖终于慢下来了,手指头还在细细地颤,但嘴唇的紫色正一点点褪去。
太医已经在开方子了。
碧桃弯腰,把溅到矮榻腿上的符水用干帕子擦干净,擦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