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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用银针扎了乐姐儿人中和合谷两处,抽搐彻底停下来。

碧桃蹲在矮榻边,盯着乐姐儿的胸口起伏,数了二十个呼吸,每一个都数到尾。

太医把方子写在纸上递给高氏。

“退热的药,一副分三回煎,每回小半碗,温着喂,不烫嘴就行,别急着灌,她嗓子里可能还有口水没咽干净。”

高氏接过方子扫了一遍。

“苏总理之前定的规矩,药入口前双人查验,我煎完先验一遍药渣和药量,碧桃再验一遍,才能喂。”

太医点了点头。

“这规矩好,就按你们的来。”

老太君坐在中院角落的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头,一直没动弹。

碧桃走过去,蹲下身子,没有站着说话。

“老太君,乐姐儿的热还没退干净,太医留了药,灶房这就去煎,煎好了喂上,今夜留处观察,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在前院侧屋等着,每个时辰我让人去跟您说一回孩子的情况。”

老太君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方才……方才那碗水,当真有朱砂?”

碧桃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痕,丫鬟已经把碎片扫走了,水渍还留着一片。

“太医说的话您也听见了,朱砂进了惊厥孩子的嗓子,不是呛就是毒,老太君,教养处拦您,不是跟您过不去,是孩子的命比什么都大。”

老太君的眼眶红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往碧桃手里塞。

“是我糊涂,这些你拿着,算我给孩子赔罪。”

碧桃把银票推回去。

“老太君,教养处不收谢银,也不收赔罪银,德安在前院等着,家属探视和太医诊疗的记录他给您登,您签个字就行。”

老太君攥着银票愣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两个丫鬟扶着她往前院走。

那个灰袍的神婆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碧桃转身回到矮榻边,高氏已经把药煎上了,灶房里炭火正旺,药罐子咕嘟咕嘟响。

小翠还在给乐姐儿换帕子,腋下那块拿出来是温的,换了新的夹回去。

“碧桃姐,她额头没刚才那么烫了。”

碧桃伸手试了试,还是热,但不再是烫手弹开的那种了。

“继续换,帕子不停,太医的药喂上之前不能松。”

药煎好端过来的时候,碧桃和高氏一个查药渣一个闻药味,两个人都点了头,才用小木勺舀了第一口。

乐姐儿的嘴张不大,碧桃用勺背沾了药,一点一点抹在她嘴唇上,等她自己咂嘴吞下去,再抹第二口。

小半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

乐姐儿的眼皮动了几下,没睁开,但身子不再发抖了,嘴唇也从紫灰慢慢回到了淡粉。

碧桃把喂药的时辰和量写进册子,帕子又换了两轮。

酉时过半,乐姐儿的呼吸匀了下来,额头摸上去只剩一层薄薄的潮。

碧桃把特殊护理册翻到新的一页,从惊厥发生的时辰开始,一笔一笔把经过写下来。

发热时辰,惊厥持续多久,侧卧时间,物理降温开始和结束,太医到达时辰,用针部位,喂药时辰和量,帕子更换次数。

最后一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上了。

固山贝子府老太君携神婆强行入中院,欲以朱砂符水灌喂惊厥患儿,被碧桃与高氏拦下,太医查验确认符水含朱砂,未入患儿口。

写完这行字,她的炭笔搁在桌上,手在抖。

从乐姐儿发病到现在,她的手一直没抖过,拦人的时候没抖,换帕子的时候没抖,喂药的时候没抖。

可现在全身上下都在抖,连膝盖都在发软,坐都坐不稳。

高氏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搁在她手边。

碧桃看了一眼。

“这又是什么汤?”

“红枣姜汤,灶房里还剩半锅,苏总理那份已经让小莲端过去了。”

碧桃端起碗,两只手捧着,碗沿在手指间磕了几下,她索性两口灌下去,姜味辣得她眼眶发酸。

高氏站在旁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碧桃姑娘,今日这事,你做得对。”

碧桃用袖子擦了擦嘴。

高氏转身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今日,你像她。”

碧桃的嗓子堵住了,碗搁回桌上的时候磕出一声响。

她坐了一会儿,等手不抖了,站起来把中院和后院巡了一圈,瑜哥儿在静室里睡着,攥着赫舍里氏的旧衣袖口,乳母坐在屏风后打盹,喂奶记录写到了酉正。

景安的册子锁在柜里,碧桃开柜看了一眼,一切照旧。

她把柜子重新锁上,沿着回廊往前院侧屋走。

侧屋的门虚掩着,灯亮了一盏,小莲刚送完姜汤出来,看见碧桃就让开了。

碧桃推门进去,走到床边。

苏琬莹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的,但额头上没有汗了,手边搁着一碗喝了大半的姜汤。

碧桃在床沿坐下来。

苏琬莹先开口了。

“乐姐儿呢?”

碧桃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的?”

“中院那边吵了一阵,后来太医来了,高氏在灶房煎药,味道飘过来的,退热方里有柴胡,不是给我煎的。”

碧桃吸了吸鼻子,把册子打开,从头念。

“午睡查寝发现乐姐儿高热惊厥,我按预案让她侧卧平躺,物理降温,德安去请太医,太医到了之后用针,开了退热方,酉时过半热退下来了,呼吸平稳,留处观察。”

她停了一下。

“中间固山贝子府老太君带了个神婆闯进来,拿了一碗朱砂符水要给孩子灌,我和高氏拦下了,太医验了那碗水,说惊厥的孩子喝了会死。”

苏琬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碧桃把册子合上,声音有些闷。

“苏姐,乐姐儿退烧了,规矩没破,册子没乱,人也没伤着。”

苏琬莹没接话,伸出手,在碧桃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碧桃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苏琬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碧桃,你出师了。”

碧桃用力吸了一口气,把脸别过去,对着墙。

“我才没出师,我还差得远呢,刚才手抖成那样,喂药的时候差点洒了……”

“手抖是正常的。”苏琬莹把碧桃扭过去的脸掰回来,“手不抖才不正常,我第一回拦人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碧桃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册子的封皮上,洇开一小块。

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站起来。

“我去查瑜哥儿的夜间喂奶记录了,您把姜汤喝完,不许起来,不许摸册子,不许偷偷去后院。”

苏琬莹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碧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琬莹靠在枕头上,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捧着碗,碗里的姜汤冒着白气。

碧桃把门带上。

走到廊下的时候,她听见中院那头阿克敦在喊什么,小莲在哄,木铃响了一声,虎头在笑。

碧桃站了一会儿,把袖子上的泪痕捋平了,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