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柜前不够,床边也得贴。”
李大夫第二日再来时,自己带了旧医案。
药箱搁在桌边,取出来的不是药瓶,是几页写旧了的病案纸。
碧桃看得直乐。
“李大夫,您昨日还说不写。”
“我昨日说不编医书。”
李大夫坐下,把病案纸摊开。
“今日是纠错。”
苏琬莹把誊好的条文递过去。
“那就请您纠。”
两日里,前院侧屋没停过笔声。
苏琬莹写条文,碧桃翻旧册,德安跑前院取摘要,李大夫拿朱笔圈改。
发热卷第一条,三日不退必请医,半日内热势上冲且叫醒困难,也请医。
李大夫划掉上冲两字,改作热重不退,叫醒困难,吃奶显减。
“上冲说得虚,地方人拿去能吵半天。”
苏琬莹立刻改。
惊厥卷第一条,发作时侧卧,头偏一边,松衣领,清口涎,不压手脚,不灌水药。
碧桃看着不压手脚四个字,想起乐姐儿那日,手里帕子换了又换。
“这一条下面加一句,旁人不许围榻。”
李大夫点头。
“围着哭也碍事。”
德安在旁边补。
“再加一句,神婆符水不许入院。”
李大夫看他。
“你这句像骂街。”
德安缩了缩脖子。
苏琬莹却提笔写下。
来路不明之水,不得入口。
碧桃拍了一下德安肩膀。
“骂得挺有用。”
黄疸卷改到半夜。
瑜哥儿的记录铺了一桌。
李大夫拿笔圈住眼白,尿色,粪色,吃奶时长,叫醒反应几项。
“这些可写,至于什么肝胆脾胃,别写,写了反让庸医拿来绕。”
苏琬莹点头。
“就写可见之处。”
“对。”
李大夫看她一眼。
“苏姑娘,我行医三十年,治的是病,你看这一年多,看的是人。”
碧桃立刻竖耳朵。
李大夫接着说:“病案到了我手里,多半已经哭过,烧过,吐过,拖过,你们的册子却从孩子第一口奶,第一块尿布,第一声哭开始记。”
苏琬莹把墨吹干。
“孩子不会说,只能替他们把话写出来。”
“这就是难处。”
李大夫把朱笔搁下。
“你比我高明。”
碧桃嘴角快压不住。
苏琬莹摇头。
“不敢当,女官只做照养,大夫才治病。”
李大夫笑了一声。
“你这话也该写进前言,省得地方大夫见了先跳脚。”
碧桃立刻拿纸。
“我来写,女官不开方,女官不诊病,女官只管在大夫来前,把孩子护到还有气。”
“最后四个字太狠。”
德安小声说。
碧桃瞪他。
“你懂什么?不狠记不住。”
苏琬莹改了笔。
女官不开方,不诊病,只记可见之症,护入口,护呼吸,护时辰记录,待大夫诊治。
李大夫点头。
“这句可用。”
第三日午前,简明识别手册初稿装订成册。
封面没写李大夫名,只写内务府育婴项协审稿。
碧桃捧着那本薄册,翻来覆去看。
“就这么几页?”
苏琬莹揉了揉手腕。
“先救急。”
“直隶那边呢?”
“德安。”
德安已经候在门口。
“快马送王氏,另抄一份给庆禄,叫他走内务府公文补发直隶,江南,两广。”
“奴才这就去。”
德安抱着册子跑出门,脚步声一路穿过前院。
碧桃坐回桌边,脸上总算松了。
“王氏这回有东西顶了。”
“还不够。”
苏琬莹把余下稿纸收好。
“往后要请太医院正式审定。”
碧桃的好心情碎了一半。
“太医院那群老爷能点头?”
李大夫背起药箱。
“慢慢磨,先让这几页救两条命,他们就不好装看不见。”
碧桃冲他行了一礼。
“李大夫,您今日像个好人。”
李大夫差点被门槛绊住。
“碧桃姑娘,你夸人也费药。”
苏琬莹难得笑了一下。
李大夫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午后的四个时辰已过,碧桃按规矩把中院事务接走。
苏琬莹回房,用完药,准备早些歇下。
灯刚吹到一半,前院侧门被敲响。
一下比一下急。
德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谁?”
门外有人喘着气答。
“我,小顺子,宫里来的,急事,开门。”
苏琬莹披衣坐起。
碧桃先一步冲到门口。
“这个时辰宫里怎么会放人出来?”
德安开了侧门,小顺子扶着门框进来,便服外头罩着旧青衫,额上全是汗,鞋底沾着泥。
“苏总理呢?快,快带我见苏总理。”
碧桃拦住他。
“先登记。”
小顺子急得跺脚。
“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还登记?”
“天塌了也登记。”
德安已经把来访册摊开。
“姓名,来处,所为何事,谁让来的。”
小顺子咬牙。
“小顺子,毓秀殿偏殿随侍,奉皇上口谕,来问苏总理一句话。”
苏琬莹走到门内。
“不必进内院,就在侧屋说。”
小顺子看见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苏总理,贵妃娘娘遇喜三个月,胎象不稳,夜里睡不着,饭也用不下,太医开了安胎方,可娘娘喝了就吐,皇上让奴才来问,您有没有安神的法子。”
碧桃脸色立刻变了。
“我们教养处管孩子,不管贵妃娘娘安胎。”
小顺子苦着脸。
“我也是这么回的,可皇上说,苏总理最懂小娃娃,也该懂怀着小娃娃的人。”
苏琬莹没说话。
碧桃挡在她前头。
“小顺子,你回宫去告诉皇上,孕妇安胎问太医,教养处女官不越界。”
小顺子急得汗往下淌。
“碧桃姑娘,我敢这么回,还来这里做什么?贵妃娘娘这两日哭了好几回,说梦里总听见孩子哭,太医说心神不宁,皇上急了。”
苏琬莹问:“皇后知道吗?”
小顺子卡了一下。
“这,这奴才不知道。”
“太医怎么说?”
“说胎气不稳,需静养,少思少虑。”
碧桃冷笑。
“少思少虑四个字谁不会说?饭吃不下,药喝了吐,梦里听孩子哭,这些怎么记?”
小顺子立刻看向她。
“所以才来问苏总理。”
苏琬莹扶着门框,病后还没养足的身子被夜风吹得发冷。
她没有让人点更多灯。
“我不能入宫替贵妃安神。”
小顺子脸垮下来。
“苏总理。”
“但可以给一张照养问询条。”
苏琬莹看向德安。
“取纸。”
碧桃急了。
“苏姐。”
“只问事实。”
苏琬莹坐到侧屋桌边。
“每日何时吐,吐药还是吐饭,能不能喝温水,夜里醒几回,梦醒后腹痛与否,见红与否,胎动还早,不能乱写,身边留几人,是否有人反复说不吉利的话。”
小顺子听得眼睛发直。
“这,这也能问?”
“能。”
苏琬莹写得快。
“再写,孕妇不宜多人围床劝哭,不宜强灌安胎药,不宜拿鬼神惊吓,不宜以保胎为名禁水禁食。”
碧桃听到鬼神两个字,脸色沉下去。
“宫里也有神婆?”
小顺子闭嘴。
屋里气氛压住了。
苏琬莹停笔,看他。
“小顺子,皇上原话还有什么?”
小顺子汗落到衣襟上。
他看了看碧桃,又看了看德安,最后低头。
“皇上说,若贵妃这一胎出了闪失,第一个问的就是教养处。”
炭笔在苏琬莹手里折成两截。
碧桃当场炸了。
“凭什么?孩子还没生,贵妃归太医,后宫归皇后,关教养处什么事?”
小顺子快哭了。
“我就是传话的。”
苏琬莹把断笔放下。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灯火晃了两下。
她看着那张刚写好的问询条,忽然明白,教养处的门闩挡得住外府嬷嬷,挡得住符水,挡得住知府塞人,却挡不住皇帝一句话。
“德安。”
“奴才在。”
“登记,宫中口谕一条,问询条一份,教养处不入宫诊治,不接安胎事务,只交事实记录法。”
小顺子抬头。
“苏总理,您不进宫?”
苏琬莹把问询条折好,递给他。
“我只管孩子。”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若皇上要问罪,也请先把孩子的事实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