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把来访册摔在桌上。
“管孩子,管孩子,管的是生下来会哭会闹会拉尿的孩子,贵妃肚子里那个还没长全呢,凭什么算到教养处头上?”
小顺子蹲在门槛外头,膝盖打颤,嘴唇干裂,拿袖子擦了两把汗也没擦干净。
苏琬莹没接碧桃的话,盯着手里那张刚写好的问询条看了几息,折起来,又展开。
碧桃压着嗓子凑过来。
“苏姐,这事不能应,太医院一群人吃着俸禄,安胎方开不好,拿教养处当挡箭牌,出了事咱们顶缸,没出事功劳归他们。”
“我知道。”
苏琬莹把条子搁回桌面,转头看小顺子。
“小顺子,皇上那句话,原话,一个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小顺子吞了口唾沫。
“若贵妃这一胎出了闪失,第一个问的就是教养处。”
碧桃嘴唇抿成一道线。
苏琬莹又问。
“皇上说这话时,太医在不在场?”
“张太医刚退出去。”
“皇后呢?”
“皇后娘娘寝殿的灯早熄了,没人去禀。”
碧桃插嘴。
“也就是说,这是皇上自己急糊涂了,半夜把你撵出来的。”
小顺子没敢接这句,缩了缩脖子。
苏琬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灌进来,袖口被吹得翻了一角,她按住,手背上青筋还没养回去,瘦得能摸到骨节。
“小顺子,你替我带一句话回去。”
“苏总理请说。”
“奴才不通医理,不敢妄言药石,更不敢碰贵妃娘娘的胎象,这是太医的职分,奴才越不了这个界。”
小顺子脸垮了大半。
“苏总理,我要是把这话原样递上去,皇上不打死我也得把我扔去净房。”
碧桃冷哼。
“那你让苏总理替贵妃把脉?她一个教养女官,摸完脉第二天全京城都得传,说教养处的人不安分,手都伸到贵妃肚子上了。”
小顺子急得蹲在门槛上用手捶腿。
“碧桃姑娘,我也没说让苏总理把脉啊,皇上要的是法子,不是药方,贵妃娘娘现在谁的话都不信。”
苏琬莹回过头。
“谁的话都不信?”
“太医说安胎,娘娘说太医上回就说稳,结果荣姐儿出生时差点把命搭上。嬷嬷说多歇着,娘娘说歇着只会越想越怕。”
碧桃眉头拧起来。
“那她信谁?”
小顺子抬眼看苏琬莹。
“信教养处。”
屋里安静了几息。
小顺子又补一句。
“准确说,信荣姐儿在教养处过得好这件事,娘娘说教养处至少不骗她。”
碧桃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苏琬莹走回桌边,把那张问询条收进袖子里。
“德安。”
“奴才在。”
“把荣姐儿最近十日的日常照看记录调出来,只取摘要,不带原册。”
德安跑得飞快。
碧桃拽住她袖子。
“苏姐,你要干什么?”
“不看胎,不问诊,不碰贵妃的脉。”
苏琬莹把碧桃的手掰开,声音压得低。
“明日我以巡查宫中分处的名义入宫,顺带探望荣姐儿,走的是教养处公事。”
碧桃盯着她。
“公事?”
“公事。”
苏琬莹拿起荣姐儿的摘要册翻了两页,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荣姐儿,午后自行握软木勺,吃蛋羹半碗,无洒落,无呛咳。
她把那页折了一角。
“我不懂安胎,但我懂一个做母亲的人最怕什么。”
碧桃愣了愣。
苏琬莹看向小顺子。
“回去告诉皇上,奴才明日巡查分处,若贵妃娘娘愿意见,奴才可以把荣姐儿的近况当面禀一禀,别的,奴才做不了。”
小顺子跳起来,连磕三个头。
“够了够了,有这句话我就有交代了。”
德安把来访时辰和回复内容登完,小顺子抱着登记条往外跑,青衫被夜风吹得鼓起来,脚步声一路碎到巷口。
碧桃关上侧门,插好门闩,转身靠在门板上。
“苏姐,你病还没好利索。”
“我知道。”
“你刚才折断的炭笔还在桌上。”
苏琬莹低头,看见断成两截的炭笔,黑粉蹭在手心里,一道灰印。
碧桃走过来,把炭笔捡走,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根新的搁到她手边。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教养处走不开。”
碧桃咬着腮帮子不吭声。
苏琬莹拍了拍她肩膀。
“四个时辰以外的教养处,你替我守着,这是你自己说的。”
碧桃把脸别开。
“那宫里呢?宫里那些人的嘴,谁替你挡?”
苏琬莹没回答。
她把荣姐儿的摘要册收好,从侧屋灶台上端起已经凉透的半碗红枣汤,仰头喝完。
碗底沉着两颗枣,高氏切过十字口,煮得烂软。
她嚼完枣,放下碗。
“再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
“荣姐儿上个月自己握着吃蛋羹的那把软木勺,换下来的旧的,洗干净收在哪儿了?”
碧桃想了想。
“小翠柜子第三格,和换下来的旧围嘴放在一处。”
“替我取出来。”
碧桃去了,回来时手里捏着那把小木勺,勺柄上有一排浅浅的齿痕,荣姐儿磨牙时咬的。
苏琬莹接过勺子,用帕子包好,塞进袖袋。
碧桃盯着她的袖子。
“你要拿这个去见贵妃?”
“我没有药方,没有符水,没有安神香。”
苏琬莹把袖口整理平。
“我只有一把勺子。”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苏琬莹换上从六品女官的青色比甲,袖口扎紧,发髻别了一根素银簪。
碧桃替她整了整领口,没说话。
德安在前院备好出入登记和分处巡查公文,腰牌、内务府通行条一样不少。
苏琬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中院方向。
晨光刚从檐角漏下来,中院里已经有奶娘抱着孩子走动,木铃和拨浪鼓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她收回目光,踏出门槛。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往宫门方向驶去。
毓秀殿偏殿的门开着,孟氏已经在院里等。
苏琬莹进门,先翻了分处三日记录,弘昀的午睡、三公主的进食、值守轮替、晨查,全齐。
“分处这边我放心。”
苏琬莹合上册子,看向孟氏。
“贵妃主殿那头,你听到什么了?”
孟氏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搓了两下。
“这三日,主殿里摔了两回茶碗,打了一个小宫女的嘴巴,药碗端进去三回,端出来三回,一口没动。”
苏琬莹没接话。
孟氏又说。
“昨夜小顺子回来后,贵妃身边的金嬷嬷来偏殿问了一句,说苏总理今日来不来。”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分处只管分处的事。”
苏琬莹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把荣姐儿的摘要册和袖子里的软木勺都带好,走出偏殿。
主殿的门窗全关着。
药味从门缝里渗出来,苦的,带一股焦糊的熏香底子,两种气味搅在一处,堵得喉咙发紧。
苏琬莹在门前站了一息,抬手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金氏的脸露出来,眼底青黑,嘴唇干裂。
“苏总理。”
“来给娘娘禀荣姐儿的近况。”
金氏侧身让路。
殿内的光被厚帘子吃得干净,只剩角落一盏油灯,火苗跳得没精神。
贵妃躺在榻上,被子堆到下巴,帕子绞在手里,拧成一根绳。
苏琬莹走到榻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没有上前,没有行大礼。
贵妃的眼睛从被子上方转过来,盯住她,嘴唇动了两下。
哭声先于话出来。
“苏总理,我怕。”
苏琬莹没有说“别怕”。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把软木勺,搁在掌心,递到贵妃能看见的距离。
“娘娘,这是荣姐儿昨日在教养处,自己握着吃完半碗蛋羹的勺子。”
贵妃的哭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