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姐姐,阿克敦又把口水甩到宁姐儿辫子上了。”
碧桃蹲在活动区的毡子边,手忙脚乱地拿帕子给宁姐儿擦头发。
苏琬莹坐在中院侧廊的记录案后头,炭笔搁在册子上,面前摊着六份当日起居记录。
她抬眼看了一下。
宁姐儿没哭,只是嫌弃地把沾了口水的辫梢拎起来甩了甩。
阿克敦趴在她脚边,嘴里还在咿咿呀呀。
【婴语翻译:“姐姐的辫子为什么会动?好好玩,再甩一下!”(≧w≦)】
苏琬莹:(?ˊ?ˋ)你觉得好玩,人家宁姐儿觉得恶心,社交认知还得练。
衡哥儿坐在苏琬莹脚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搂着布老虎,眼睛紧盯着阿克敦。
【婴语翻译:“那个弟弟又在碰姐姐,算了,反正他没有碰苏姒姒。”(???)】
龙凤胎永宁和永安并排坐在毡子另一头,永安在啃自己的鞋带,永宁在旁边盯着妹妹的鞋带看。
【婴语翻译:“妹妹吃的那个好吃吗?看着不好吃。”(???)】
碧桃擦完宁姐儿的辫子,跑到苏琬莹旁边坐下来喘气。
“苏姐姐,我觉得我一天听的哭声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苏琬莹翻了翻记录册。
“习惯就好。”
碧桃趴在桌边。
“你怎么每天都写这么多?”
苏琬莹落了一笔。
“六个孩子的吃食时辰,喝水量,午睡时长,排便次数,情绪波动,全得记下来。”
碧桃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教养处开了就轻松了,结果比在芒种阁累三倍。”
苏琬莹搁下炭笔,看了碧桃一眼。
“你以为带一群孩子跟带一个孩子的区别是什么?”
碧桃想了想。
“累六倍?”
“不是。”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
“带一个的时候你只需要听一个人的声音,带六个的时候,你得同时过滤六个频道的信息。”
碧桃:(?°??°?)你说得好像在听六台戏,我光看就头晕了。
午后的日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碎金子似的洒在毡子上。
活动区里安安静静的,六个孩子各有各的事做。
宁姐儿在叠布片,叠好了递给身边的衡哥儿看。
衡哥儿接过来看了两眼,又还给她。
【婴语翻译:“姐姐叠的方方的,挺好看,但没有苏姒姒叠的好。”( ̄e ̄)】
苏琬莹看着记录册上今日的条目,一切正常。
吃食正常,睡眠正常,情绪稳定,没有哭闹。
教养处运转快半个月了,日子过得平顺。
大部分时候,系统翻译出来的婴语都是吃喝拉撒和情绪碎片。
饿了,困了,这个不好吃,那个好玩,姐姐头发香,弟弟口水多。
偶尔也有让苏琬莹绷不住嘴角的内容。
永安前天说了句:“哥哥放的屁好臭,比粑粑还臭。”
显哥儿昨天的翻译是:“这个软软的地方好舒服,再也不要回家了。”
衡哥儿每天固定翻译五十遍以上的姒姒,已经被苏琬莹自动过滤成了背景噪音。
碧桃凑过来看册子。
“苏姐姐,今天都正常吧?”
苏琬莹点头。
“正常。”
碧桃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就怕哪个孩子突然闹起来,上次永宁咬了阿克敦的手,镇国公府的嬷嬷差点冲进来。”
苏琬莹正要说话,中院毡子上忽然传来阿克敦的一串咿呀声。
她侧耳。
【婴语翻译:“昨天阿玛打额娘了,额娘哭了好久。”(?????)】
苏琬莹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
碧桃没注意,还在旁边嘟囔。
“你说镇国公府那个周嬷嬷也是,规矩上写着不能闯中院……”
苏琬莹没接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阿克敦,十个月大的小家伙正啃着摇铃的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表情。
他只是说了一句在家里看到的事。
苏琬莹低头,在记录册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把那页纸翻了过去。
碧桃终于发现她不对劲。
“苏姐姐?”
苏琬莹摇了摇头。
“没事。”
碧桃看她。
“你脸色不好。”
苏琬莹把炭笔放到笔架上。
“中午日头晒的,有点闷。”
碧桃将信将疑地去给她倒水了。
苏琬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视线扫过毡子上的六个孩子。
宁姐儿这时候站起来,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的树叶。
“叶叶。”
碧桃夸她。
“宁姐儿好棒,会说叶叶了。”
宁姐儿转回头,歪着脑袋看了看旁边的衡哥儿,嘴巴动了动。
【婴语翻译:“那个穿绿衣服的姨妈住进我家了,额娘不高兴。”(?????)】
苏琬莹端着水杯的手没动。
宁姐儿说完就蹲下去继续叠布片了,两岁半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纳兰贝勒府,纳进了新人。
佟佳氏不高兴。
苏琬莹把水杯搁到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蹭了两下。
苏琬莹:(ˊ?ˋ;)我说什么来着,孩子不会撒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就是各家最真实的后院。
碧桃端着水壶回来,看见苏琬莹坐着没动。
“苏姐姐,水够不够?”
“够了。”
苏琬莹把记录册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下午的观察条目。
手腕稳,字迹工整,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日头往西偏了一些,竹帘放下来挡住了斜光。
显哥儿从后院午睡醒了,高氏抱着他出来放到毡子上。
小家伙自从耳朵通了之后,整个人活泼了不止一倍,小脑袋转来转去,什么声音都要听一听。
衡哥儿这时候正蹲在毡子中间搭积木,三块木头摞起来,摇摇晃晃。
他伸手去放第四块。
积木塔倒了。
衡哥儿盯着散落的木块看了两息,嘴巴撅起来。
苏琬莹正要开口,衡哥儿自己把积木捡回来重新摞。
碧桃在旁边小声说。
“世子现在摔了东西不哭了。”
苏琬莹嘴角动了一下。
“进步。”
衡哥儿摞好三块,又去拿第四块。
这回他放得慢了些,手指松开的时候屏住了呼吸。
积木没倒。
衡哥儿抬头看苏琬莹。
“姒姒!”
苏琬莹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厉害。”
衡哥儿咧嘴笑了,两颗小米牙亮晶晶的。
【婴语翻译:“四块!衡哥儿摞了四块!比昨天多一块!苏姒姒看见了!”(?≧?≦)?】
苏琬莹在记录册上写:世子精细动作,积木堆叠四层,较昨日进步一层。
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
“苏姐姐你连这个都记?”
“记。”
碧桃摇头。
“你这册子交上去,王爷怕是要看一个时辰。”
苏琬莹没接话,因为系统又弹了一条。
衡哥儿放下积木,忽然歪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嘴巴动了动。
【婴语翻译:“昨天晚上阿玛把一个人拖进了院子里那个黑门,那个人一直叫。”(?°?°?)】
苏琬莹手里的积木掉到了地上。
碧桃吓了一跳。
“苏姐姐?”
苏琬莹弯腰把积木捡起来,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没事,手滑了。”
碧桃看了看她的脸。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苏琬莹把积木放回筐里,站起身。
“碧桃,你帮我盯一会儿,我去后院看看景安。”
碧桃应了一声。
苏琬莹转身往后院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没有两样。
进了后院,门帘落下来,她靠在墙边站了片刻。
院子里那个黑门。
一个人一直叫。
衡哥儿说的是摄政王府里的事。
苏琬莹闭了闭眼。
苏琬莹:(???)我说过的话,一语成谶,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景安的小榻边。
景安睡得正香,小拳头松松地搁在脸旁边,嘴角挂着一丝奶渍。
苏琬莹拿帕子给他擦了嘴角,手指在他后脑上轻轻摩了一圈。
她蹲在榻边,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小安安,你苏姒姒今天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景安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她的袖口。
【婴语翻译:“暖的,这个人的味道,安全。”(?????)】
苏琬莹把袖口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掖好被角。
她站起身,看着后院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摄政王在府里处置了什么人,衡哥儿看见了。
一岁半的孩子不懂那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声音和画面。
苏琬莹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收了又松。
这件事她不能问,不能查,不能跟任何人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