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的呼吸浅浅的,小拳头搁在脸旁边,睡得踏实。
苏琬莹掖好被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框上没动。
后院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乱晃,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衡哥儿的声音还留在脑子里。
院子里那个黑门,一个人一直叫。
苏琬莹把窗户关严了,转身出了后院。
中院已经收拾干净,毡子上的玩具归了筐,摇铃挂到架子上,铜盆里的水还没倒。
碧桃从灶房绕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
“苏姐姐,你还没吃晚饭呢。”
苏琬莹接过碗坐到侧廊的矮凳上,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小米熬得稠。
碧桃在旁边搬了个凳子坐下。
“今天教养处没出岔子,六个小的都挺乖,就是永宁又咬了一回布老虎的尾巴,我给换成木头摇铃了。”
苏琬莹点头,没说话。
碧桃看了她一眼。
“苏姐姐,你从下晌开始就不对劲。”
苏琬莹又舀了一勺粥。
“哪里不对劲?”
碧桃掰着手指头。
“你在中院写记录的时候停了两回笔,去后院看景安的时候待了比平时长一倍,回来之后脸上那个表情,就跟衡哥儿喝到苦药似的。”
苏琬莹:(?ˊ?ˋ)观察力见长,什么时候学会看我脸色了。
苏琬莹把碗搁到膝盖上。
“碧桃,你今天在中院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衡哥儿说了什么?”
碧桃想了想。
“叫了好多声姒姒,说弟弟,还有搭积木的时候喊了一声厉害。”
苏琬莹端起碗继续喝粥。
“还有呢?”
碧桃挠了挠头。
“还有就是他嘴里嘟嘟囔囔的,我也听不太清。”
苏琬莹放下碗。
院子里风把灶房的门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碧桃:(ˊ?ˋ;)这表情我看着慌,苏姐姐到底听见什么了。
苏琬莹没有接碧桃的眼神,低头看着碗底残余的小米粒。
一岁半的衡哥儿不知道黑门是什么,不知道叫声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描述了他在自己家里看见的画面。
阿克敦也不知道,他说的那句话扔到外头,够镇国公府被御史参三本折子。
宁姐儿更不知道,她嘴里那个穿绿衣服的姨妈,是纳兰贝勒新纳的人。
苏琬莹把碗放到旁边的石台上,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碧桃凑过来。
“苏姐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要不要跟刘嬷嬷商量?”
苏琬莹摇头。
“这件事跟谁都不能商量。”
碧桃嘴巴张了张。
苏琬莹转过头看她。
“碧桃,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在教养处待了这些天,有没有哪一回,觉得哪个孩子的咿咿呀呀里好像在说家里头的事?”
碧桃歪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阿克敦上回嘟囔了两声,我没听懂,后来他就去啃摇铃了。”
苏琬莹点了点头。
“孩子小,不会藏话。”
碧桃接话。
“对啊,小孩子有什么说什么。”
“所以他们在各自家里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到了教养处都会说出来。”
碧桃的手停在半空。
苏琬莹的声音放得很轻。
“今天我在中院记录的时候,听见了一些东西。”
碧桃瞪大了眼睛。
“什么东西?”
苏琬莹看着她。
“我不告诉你。”
碧桃愣住了。
苏琬莹把碗端起来递给碧桃。
“不是不信你,是你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碧桃接过碗,手指绷着。
“苏姐姐,你这么说我更害怕了。”
苏琬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碧桃,教养处六个孩子,六个府邸的门路。”
碧桃跟着站起来。
“嗯。”
“他们在家里看见阿玛跟额娘吵架,看见下人挨罚,看见有人进门有人出门,这些对孩子来说都是平常事。”
碧桃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琬莹继续说。
“但对外头的人来说,这些就是把柄,是情报,是能让人丢官掉脑袋的东西。”
碧桃:(?°?°)我后背在出冷汗。
碧桃把碗紧紧攥着。
“苏姐姐,你的意思是,这些孩子嘴里随便蹦出来的几个字,放到外头都能炸锅?”
苏琬莹没接话,低头把矮凳挪回原位。
碧桃追了两步。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不让孩子说话吧?”
苏琬莹蹲下来把矮凳腿上沾的泥擦了擦。
“堵不住,也不该堵。”
碧桃站在旁边搓手。
“那就只能装没听见?”
苏琬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碧桃。
“你说对了。”
碧桃嘴巴抿紧了。
苏琬莹:(???)教养处的孩子越多,这类信息只会越密,今天是衡哥儿,明天就可能是宁姐儿或者阿克敦,后天可能是还没送来的某个府邸的嫡子。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阵,檐角的铜铃没响。
苏琬莹靠在廊柱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碧桃,教养处是照看孩子的地方,不是打听消息的地方。”
碧桃点头。
“我知道。”
“光知道不够。”
苏琬莹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在教养处,孩子说的话做的事,咱们只看跟吃穿冷暖有关的,只管跟成长发育有关的。”
碧桃又点头。
苏琬莹的声音沉了半分。
“哪个孩子说了什么家里的事,哪怕只有一个字,不传,不议,不记。”
碧桃盯着她。
“一个字都不记?”
“一个字都不记。”
苏琬莹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录册,翻到今天被她划掉的那一页,让碧桃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登记册上只写身量体重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拉了几回,精细动作发音进展情绪变化。”
碧桃看着那本被合上的册子,咬了咬嘴唇。
“苏姐姐,你是不是今天听到什么吓人的了?”
苏琬莹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睛。
“不是吓人,是不该听。”
碧桃站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灶房的门被风推了一下,吱呀响了一声,又合回去了。
苏琬莹把记录册收回袖中,转过身面对碧桃。
“碧桃,从今以后教养处有一条规矩。”
碧桃挺直了腰板。
苏琬莹一字一句说。
“我们只管孩子的吃穿冷暖和成长发育。”
碧桃应了一声。
苏琬莹继续。
“孩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是孩子的事,不传,不议,不记。”
碧桃点头。
苏琬莹的语气没有变,但分量压了下来。
“谁破了这条规矩,立刻走人。”
碧桃看着苏琬莹的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眉眼切得分明。
“苏姐姐,我记住了。”
苏琬莹拍了拍她的肩。
“去睡吧,明天辰时还要接宁姐儿和阿克敦。”
碧桃端着碗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姐姐,你刚才那个表情特别吓人。”
苏琬莹靠在廊柱上。
“哪个表情?”
碧桃比划了一下。
“就是你说谁破了规矩立刻走人的时候,那个表情跟王爷训人差不多。”
苏琬莹:(??°?°?)被跟摄政王比我该说谢谢还是跪下。
苏琬莹摆了摆手。
“快走吧。”
碧桃这回真跑了。
院子里剩下苏琬莹一个人。
她站在廊下,看着教养处中院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厚毡,手指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三下。
摄政王在书房里拆解教养处时说过一句话。
孩子不会藏话,照看人各怀心思。
当时她觉得这句话说的是别人。
现在她知道了,这句话说的也是她自己。
苏琬莹:(ˊ_>ˋ)从今天起,婴语系统翻译出来的信息要分两类,一类是能用的,一类是得烂在肚子里的。
她转身往芒种阁方向走,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裙角翻了一下。
身后教养处的黑底金字牌匾在月光下亮了一瞬。
走了十几步,刘嬷嬷的丫鬟从前院方向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苏总理,嬷嬷让我传个话。”
苏琬莹站住了。
“什么话?”
丫鬟提着灯笼往前照了照。
“嬷嬷说,明儿庆禄总管会来教养处一趟,好像是宫里来了什么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