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了什么信儿?”
苏琬莹站在巷子口,脚底下的青砖被夜露打湿了一层。
丫鬟摇头。
“嬷嬷没细说,只交代苏总理明日卯时在教养处候着。”
苏琬莹应了一声,看着丫鬟的灯笼拐进前院方向,光晃了两下就没了。
第二天卯时,苏琬莹到教养处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碧桃已经把中院的毡子抖好了,灶房里高氏在热粥,水汽从灶房门缝里冒出来。
辰时刚过,前院门口传来马靴踩地的声响。
庆禄的声音先到了。
“苏总理在不在?快请出来。”
苏琬莹走到前院,看见庆禄站在登记桌前,袍子穿得板正,额头上却沁着一层细汗。
身后跟着两个内务府的差役,再后头站着一个穿杏黄边宫袍的年轻太监,怀里捧着一道明黄绢帛。
苏琬莹脚步顿了一拍。
庆禄三步并两步迎上来,嘴边的笑比往日紧了一截。
“苏总理,宫里来人了。”
苏琬莹:(?°?°)明黄绢帛,宫中太监,庆禄满头汗,这组合放在一起只有一个意思。
苏琬莹福身。
“奴才恭候。”
那年轻太监走上前,尖细的嗓音在前院回了一圈。
“皇上口谕。”
苏琬莹跪下。
碧桃从中院门口探着脑袋,腿一软也跟着跪了。
太监展开绢帛。
“摄政王府教养处总理女官苏琬莹,朕闻其照看幼儿颇有章法,各府多有称道。今有弘昀阿哥,性情乖戾,嬷嬷三易无果。着即送往教养处,由苏琬莹一并照看教养。钦此。”
苏琬莹额头触地。
“奴才领旨,谢皇上恩典。”
太监把绢帛交到庆禄手里,清了清嗓子。
“苏总理,弘昀阿哥明日巳时到。宫里派了随行太监小顺子跟着伺候,其余规矩照教养处章程来。”
苏琬莹站起来。
“劳公公传旨,奴才斗胆问一句,弘昀阿哥是送到教养处来,还是需要奴才入宫照看?”
太监瞥了她一眼。
“旨意说了,送到教养处。”
苏琬莹福了福身。
“奴才明白了。”
太监转身走了,差役跟在后面,前院重新安静下来。
庆禄捧着绢帛站在那儿,嘴巴合了又张。
碧桃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小跑过来扯苏琬莹的袖子。
“苏姐姐,小皇子?”
苏琬莹没有回答碧桃,对着庆禄行了半礼。
“庆禄总管,弘昀阿哥入处的登记册和起居档要另备一份,规格是否需要与其他幼儿有所区分?”
庆禄把绢帛叠好揣进怀里,用袖口擦了擦额角。
“苏总理,这个我说了不算。”
苏琬莹看着他。
庆禄压低声音。
“里头传话的时候带了一句,说皇上的意思是,弘昀阿哥到了教养处就跟别的孩子一样,不必特殊。”
碧桃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苏琬莹没有接话,把登记册从桌上拿起来翻到空白页。
庆禄凑近了半步。
“苏总理,有句话我该提的先提了。”
苏琬莹抬眼看他。
庆禄的手指搓了两下袖口。
“弘昀阿哥打伤三个嬷嬷的事儿,宫里头人尽皆知。皇上让把他送到这儿来,圣心难测。”
苏琬莹把登记册合上。
“庆禄总管,孩子送来了我接着,接了就按教养处的规矩办。”
庆禄看了她一息。
“苏总理胆子大。”
苏琬莹福身。
“奴才不是胆子大,是旨意下了不能不接。”
庆禄:(??w?)这丫头说话滴水不漏,接旨都接得有学问。
庆禄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碧桃攥着苏琬莹的袖口不松手。
“苏姐姐,皇子,活的皇子要来教养处了。”
苏琬莹拍开她的手。
“又不是会咬人的虎崽子,松手。”
碧桃松了手,脸上还是紧绷着。
“可他打伤了三个嬷嬷。”
苏琬莹走到中院门口站住。
“两岁的孩子能打伤三个大人,要么是嬷嬷故意不还手让他打,要么是他闹得太凶嬷嬷拉扯的时候自己磕碰了。”
碧桃歪着头想了想。
“那你觉得是哪种?”
苏琬莹进了中院,蹲下把毡子边缘一个翘起来的铜钉按了按。
“等人来了就知道了。”
碧桃跟着进来。
“苏姐姐,我还有一个事想不通。”
“说。”
碧桃蹲到她旁边。
“皇上为什么让小皇子送到摄政王府边上来?宫里头那么多人,随便派几个老嬷嬷不就得了。”
苏琬莹手上没停,继续按铜钉。
“碧桃,你再想想。”
碧桃挠头。
“想不出来。”
苏琬莹站起来,走到记录案前坐下。
“教养处挂的是内务府的牌子,设在摄政王府东侧。”
碧桃点头。
“皇帝把儿子送到摄政王的地盘上来,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碧桃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信任摄政王?”
苏琬莹没点头。
碧桃又想了想。
“还是试探摄政王?”
苏琬莹拿起炭笔,在记录册上写了弘昀阿哥四个字,又搁下了。
“碧桃,这两个答案都有可能。”
碧桃的脸色白了一度。
苏琬莹:(ˊ_>ˋ)一个两岁的小孩子从宫里送到王府教养处,牵出来的线够我想三天三夜。
碧桃在矮凳上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
“那苏姐姐,你夹在中间怎么办?”
苏琬莹把炭笔插回笔架。
“我夹不夹在中间,都得把孩子照看好。”
碧桃张了张嘴。
苏琬莹看着她。
“碧桃,记住一件事。”
“什么?”
苏琬莹的手搭在记录册上,声音不高。
“不管是皇帝的孩子还是王爷的孩子,还是哪个府邸的孩子,到了教养处,都是孩子。”
碧桃吞了一下口水。
苏琬莹站起来。
“去把后院的小榻再加一张,被褥用新的,摇铃多备一个。”
碧桃眨了眨眼。
“现在就去?”
苏琬莹已经走到灶房门口了。
“高嬷嬷,明天多备一份辅食,两岁的孩子,口味偏好还不知道,先按衡哥儿的单子来。”
高氏探出半个脑袋。
“又来一个?”
苏琬莹没多解释。
“来一个。”
高氏看了看她的脸色,把脑袋缩回去了。
碧桃端着被褥从库房跑出来,路过前院时差点撞上德安。
德安手里拿着笔,看了一眼碧桃怀里的被褥。
“又有新孩子入处?”
碧桃夹着被褥从他旁边挤过去,嘴巴闭得严实。
“你管好你的登记册就行。”
苏琬莹站在中院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六张小毡子,七个位置。
明天巳时,这里会多一个从宫中来的两岁小皇子。
打伤三个嬷嬷的暴躁小皇子。
苏琬莹:(???)带过夜哭的,带过不开口的,带过耳朵堵的,带过吃醋的,带过掐自己手心的,现在来一个打人的。
她转身往芒种阁走,得先把衡哥儿安顿好,告诉他明天教养处会多一个小伙伴。
衡哥儿听了这话大概又要撅嘴。
走到半路,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皇帝把儿子送来教养处这件事,摄政王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