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庆禄把六个人送了过来。
六名女官并排立着,年纪从二十八到四十出头不等,身上都是内务府常见的素色袍子。
苏琬莹站在她们面前。
碧桃抱着那本《婴幼儿教养要则》的抄本,立在一旁。
“报名字,年纪,从前在哪处当值,照看过几个孩子。”
头一个走上前来。
“奴婢孟氏,三十二岁,在御膳房管事处当了四年差,先前在尚衣局伺候过两位小公主的四时衣物。”
苏琬莹听完,只拎出一句来问。
“你照看的是衣物,还是孩子。”
孟氏答得利落。
“衣物为主,小公主试衣裳的时候,奴婢也要在旁边伺候,公主怕痒,领口若有一点扎肉就要哭,奴婢每回都先把领边线头修净了,再给她上身。”
碧桃抱着册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剪线头,这活我拿手。”
苏琬莹没接这句,抬了抬眼,示意下一个。
第二个是赵氏,四十一岁。
照旧还是那几个问题。
赵氏答得慢吞吞的。
“奴婢在浆洗处待了十年,后来调去司药局。”
“照看过孩子没有。”
赵氏停了一会儿。
“奴婢堂姐家有个小的,过年时抱过几回。”
碧桃拿余光去瞧苏琬莹。
苏琬莹没当面说什么,只在草纸上落了一笔。
六个人轮完,她让人先去前院喝水歇脚。
碧桃立刻凑过来。
“那个赵氏,过年抱过几回,也能算经验。”
“先看后头实操。”
次日开始,十天培训正式开了头。
苏琬莹把课程拆成六项。
头一项,就是哭声判断排除法。
她让碧桃把教养处存下的晨查记录抱来,翻到衡哥儿那一页,压在案上。
“孩子哭了,先怎么断。”
孟氏先开口。
“先看嘴。”
苏琬莹没催,等着她往下说。
“嘴往下撇,多半是饿了,嘴唇发干,可能是渴,嘴边发红,多半是吃进去的东西不受用。”
苏琬莹看了她一眼。
“你从哪儿学来的。”
孟氏垂手站着。
“奴婢伺候小公主试衣时,公主常是一边试一边哭,奴婢没旁的法子,只能盯着嘴和脸去猜,她到底是哪里不舒坦。”
苏琬莹在草纸上,孟氏名字旁边添了一道记号。
轮到赵氏。
她的答话就简单多了。
“哭了先哄,哄不住就请太医。”
碧桃听得手一松,差点把要则拍到桌上。
“请太医谁不会。”
苏琬莹仍旧没作声。
到了第四天,开始上手实操。
苏琬莹叫六个人轮流去看午睡中的永安。
“看三样,睡姿,呼吸,手脚冷热。”
孟氏蹲在小榻边,抬手把两根手指贴在永安额角,停了三息。
“额角不热,手心有点潮,呼吸匀。”
苏琬莹点了点头。
等赵氏上前,她站在榻边磨蹭了半天,也没肯蹲下。
“奴婢怕把她弄醒。”
苏琬莹看着她。
“不碰,手脚冷热你怎么断。”
赵氏这才伸出手,在永安脚上碰了一下。
永安哼了一声。
赵氏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醒了。”
永安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碧桃坐在侧廊记记录,笔头在纸上划得发急。
到第六天,苏琬莹把赵氏叫去了前院。
“赵嬷嬷,教养处这套章程,你吃不进去,这不怪你,这活也不合你。”
赵氏脸色一下就变了。
“苏总理,奴婢还能再学。”
苏琬莹把她六天来的观察记录摊开,压在桌面上。
“永安格格的午睡记录,你有四天漏了呼吸频次,阿克敦的爬行记录,你把左脚外撇记成了右脚,弘昀阿哥的进食记录,你漏了他第二碗没喝完。”
赵氏嘴唇抖了抖,半天没接上话。
苏琬莹把记录合起。
“宫里的孩子,经不起你这样写错。”
赵氏被退回了内务府。
当天下午,庆禄又补了个二十九岁的韩氏进来。
碧桃扶着册子,轻轻叹了口气。
“苏姐姐,你退人的手法,跟灶房里换蒸糕模具一个样,利索得很。”
苏琬莹没理她。
第八天,孟氏做了一件事,倒把碧桃看服了。
午记的时候,阿克敦追着布球,直往灶房那边爬。
孟氏没追上去,只从侧边摸过另一只布球,轻轻一送,滚到了阿克敦面前。
阿克敦停下来,先看看眼前的球,又看看灶房那头。
最后还是选了跟前这只。
碧桃抱着册子,嘴都忘了合。
“这法子我教过,她还真用出来了。”
苏琬莹垂眼,在草纸上孟氏名字旁边,又添了一道记号。
到了第十天傍晚,她把五个人的考核记录一一理好。
孟氏排在头一个。
哭声判断错得最少,观察记录漏项最少,实操时手也快。
苏琬莹把她叫到跟前。
“孟嬷嬷,分处入宫以后,你管事。”
孟氏当即跪下去。
“奴婢领命。”
苏琬莹把新抄好的一册《婴幼儿教养要则》递给她。
“这本册子,进了宫,就是你手里最要紧的东西。”
孟氏双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的字。
“奴婢拿命守着。”
碧桃站在一旁,看着她把册子紧紧贴在胸前。
那晚培训散了,碧桃跟苏琬莹坐在芒种阁外间。
“苏姐姐,这套东西教起来,说实话不算费劲,照着做,做到七八分也不难。”
苏琬莹抬眼看她。
碧桃声音沉下去些。
“可真到要紧处,那份拿得住的判断,她们还是差你一截。”
苏琬莹把炭笔搁下。
她清楚,那一截差在什么地方。
差在耳朵上。
差在系统给她的那只耳朵上。
旁人这一辈子都不会有。
可教养处总不能只拴在这一只耳朵上头。
她看向碧桃,把一张新纸推过去。
“要则还得再细。”
碧桃怔了一下。
“把这十天里,她们犯过的每一处错都列出来,另写补充页。”
碧桃拿起笔。
“今晚就写。”
“今晚写。”
碧桃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先写下第一个字。
门外传来衡哥儿翻身的动静,还有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
“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