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五人跟着苏琬莹的马车进了宫门。
小顺子候在二道门,怀里抱着一摞宫中出入通牌,见人来了,忙往前迎了两步。
“苏女官,分处的位置定下来了,在御花园东边,毓秀殿偏殿。”
苏琬莹接过通牌,转手分给孟氏几人。
“都挂在腰上,入宫离宫凭这个,若是丢了,人便出不去。”
孟氏把通牌绕在腰间,又多打了半个结。
“奴婢明白。”
小顺子在前头引路,几个人穿过两道夹墙,宫墙高处落着晨光,脚步声在石道上收得窄窄的。
走到半途,桂花气从墙那边飘过来,甜里带着一点潮,贴着鼻端绕了一下。
这条路经过御花园西角。
李嫔信里提过的桂花,便在这一带。
孟氏跟在苏琬莹身后,目光不住往两侧宫墙和门禁上落,门槛高低,守门太监站的位置,她都记在心里。
小顺子推开毓秀殿偏殿的门,旧木轴轻响了一声。
殿内不算宽敞,三间相通,窗纸透着亮,空屋子里有股久未用人的灰味。
苏琬莹迈进去,先去看窗户和门闩,手掌在木框上试了试。
“窗扇有两处松了,今日修好。”
小顺子立刻应下。
“奴才这就去找营造处的人。”
苏琬莹又低头看地面,砖缝里积着细灰,角落一片石皮翻起,边沿翘着。
“这处砖面要磨平,孩子若在地上爬,手掌会被划破。”
孟氏蹲下去看了一眼,伸手比了比那片翘起的地方。
“奴婢先拿布垫住。”
碧桃人虽没来,她抄的那份清单倒替她先进了宫。
苏琬莹把分处开设必备清单展开,按着上头逐项核对,软毡,热水供给,登记案桌,午睡小榻,值守牌。
小顺子跟在旁边记,一项项往外派人。
“苏女官,灶房那边还得另行协调,宫中膳房有宫中的规矩,教养处那套双人查验,怕是不能照搬。”
苏琬莹沉吟片刻,把清单折起一角。
“分处初设,不另开灶房,孩子吃食由御膳房按单调拨。”
她看向孟氏。
“每日接手时先验看,凡有不妥,原样退回,不准凑合。”
孟氏点头。
“奴婢记下了。”
苏琬莹从布袋里取出安全铁律竹牌,放到墙边。
“挂上。”
孟氏抱起竹牌,一块一块往门边挂。
食物入口前须双人查验。
孩子不离视线。
外来人员登记。
韩氏在旁帮手,挂到一半,低声念了一遍。
“和教养处一样?”
苏琬莹道:“一样。”
竹牌还没挂完,偏殿外传来脚步声,鞋底踏在石阶上,节子分明。
苏琬莹转过身去。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穿宫中嬷嬷常穿的褐色袍子,袖口边绣着一道暗纹,是内务府旧制留下的标记。
小顺子往苏琬莹身侧靠了半步,小声提醒。
“苏女官,这位是沈嬷嬷,在宫里伺候皇子公主三十年了。”
沈氏站在门槛外,目光先扫过门边新挂的竹牌,却没有进屋。
“这些牌子,谁准你们挂的?”
孟氏回头看苏琬莹,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块竹牌,竹边抵在掌心,没敢松。
苏琬莹走上前,依礼福身。
“沈嬷嬷,这是内廷教养分处的安全铁律,皇上准旨设立。”
沈氏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便是苏琬莹?”
“奴才正是。”
沈氏的目光落回竹牌上,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停。
“食物双人查验,外来人员登记。”
她念完,嘴角往下压了压,脸上的褶子也跟着沉下来。
“老身在这宫里带过十几个皇子公主,从没听过谁带孩子还要把规矩挂到门上。”
小顺子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连袖子都不敢晃。
孟氏手里那块竹牌更难办了,挂也不是,放也不是。
苏琬莹伸手接过来,自己把竹牌挂到门框旁。
“沈嬷嬷在宫中资历深,奴才敬着。”
沈氏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你手下这几个丫头片子,在宫里站得稳脚?”
苏琬莹没接这句话,回身吩咐孟氏。
“午睡查寝的值守牌,贴到小榻旁边。”
孟氏立刻低头应声。
“奴婢这就贴。”
沈氏看着孟氏蹲在小榻旁贴纸牌,脸绷得更紧,却没再出声。
苏琬莹走到她身边,话放得稳,字也放得慢。
“沈嬷嬷,分处初设,宫中许多规矩还生,往后少不得请您指点。”
沈氏斜看她一眼。
“指点?你们连宫里哪扇门通膳房都未必认得,还谈什么教养分处?”
苏琬莹点头。
“正因如此,奴才想请嬷嬷明日带孟嬷嬷走一遍宫中日常路线。”
沈氏没有应。
她又看了看殿内未铺好的软毡和空荡荡的案桌,转身便走。
脚步声沿着夹墙远去,过了一会儿才听不见。
小顺子这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
“苏女官,沈嬷嬷在宫里辈分高,御膳房总管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
苏琬莹把最后一张值守牌递给韩氏。
“我知道。”
孟氏走过来,声音放轻。
“苏总理,沈嬷嬷往后若总是这般,奴婢该怎么同她相处?”
苏琬莹看着她。
“别急,先把事做出来,再开口。”
孟氏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
苏琬莹往偏殿门口走,在门框旁停下。
御花园那边的桂花香从夹墙尽头飘来,混着石板潮气,也混着殿内陈灰和檀香的底味。
宫里的空气,和教养处到底不同。
教养处有蒸糕味,有布球上孩子口水晒干后的酸气,还有高氏灶房里熬山药粥的香。
这里闻见的是檀香,石灰,还有砖缝深处积年累月攒下来的沉沉分量。
苏琬莹回身进殿。
“今日把软毡铺好,案桌摆正,明日卯时前,所有人到齐。”
孟氏五人齐声应下。
“是。”
小顺子送苏琬莹出宫门,走了几步又停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苏女官,沈嬷嬷那张脸,您真不在意?”
苏琬莹迈过最后一道门槛。
“等她看见分处接了孩子之后是什么样,她自然会收声。”
小顺子望着她往前走,没再多话。
苏琬莹出了宫门,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红墙。
墙高,影子也重。
她在心里记下今日沈氏的脸色,孟氏的局促,那块翻起的碎砖,还有桂花香飘来的方向。
教养处是她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分处也一样,只能一块一块来。
马车停在宫门外。
苏琬莹上了车,车帘落下来,外头的光被隔成薄薄一层。
她合上眼。
中院里衡哥儿的声音隔得远,却仍绕在耳边。
“苏姒姒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