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维持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暮交结束之后,小顺子没有按正常时间走,而是在前院登记桌旁磨蹭着没动,手里翻来覆去地叠着一块帕子,叠成方形又展开再叠,德安在旁边看了他两眼没搭话。
苏琬莹送走最后一家的乳母,看见小顺子还杵在那儿,朝他点了下头往侧屋走。
小顺子跟进来的时候把帘子放下来,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竹帘子噼啪响了两声才落稳。
“查到了?”
小顺子站在门边没往里走,两只手绞在身前,帕子被他攥成一团皱巴巴的布条。
“苏总理,福安这人,原先不是璟嫔娘娘殿里的。”
苏琬莹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秃笔,笔尖上的墨早干了她也没蘸。
“哪个殿的?”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贵妃殿里的。”
苏琬莹捏笔的手指没松也没紧,笔杆搁在虎口的位置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小顺子接着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截,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
“奴才找了御膳房送餐的小陈子打听,他跟福安同批进的宫,说福安原先在贵妃娘娘的景仁宫当差三年多,今年开春的时候突然被调去了璟嫔娘娘那边,说是景仁宫人手够了匀出来的。”
苏琬莹把秃笔放到笔筒旁边,笔杆碰到筒壁响了一声。
“谁批的调令?”
“内务府,正常流程走的,签字的是庆禄总管手底下的笔帖式。”
小顺子:(;ˊ?ˋ)
“苏总理,奴才还打听到一件事。”
苏琬莹抬头看他。
小顺子的帕子被他绞得快拧出水来了,手指节泛着白。
“福安调去璟嫔殿之后,每隔十天左右会去御花园东边的小径上转一圈,时辰都差不多在酉时前后。那条小径后头连着的就是景仁宫的侧门。”
苏琬莹的后背贴在椅背上,椅子的木头凉得透过衣料往皮肤里渗。
贵妃。
就是那个跟李嫔争了几年宠,最后把李嫔整到禁足半年不见天日的女人。弘昀的母子分离,源头就在她身上。
苏琬莹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到桌面上,手指互相扣着,指节压着指节。
“小顺子,福安跟璟嫔娘娘殿里的其他人处得怎么样?”
小顺子摇头。
“不远不近,干活不出错也不出挑,不跟人结伴也不跟人吵嘴。奴才问了璟嫔殿里洒扫的小丫头,说福安话少手勤没什么毛病。”
苏琬莹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话少手勤没什么毛病。
最好的钉子就是这副面孔。
小顺子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苏总理,您之前说桌上被人动了手脚,如果真是福安干的,那后头站着的人……”
“我知道。”
苏琬莹打断他,语气平得跟念值守表没区别。
小顺子把嘴闭上了,帕子被他往袖子里塞了塞没塞进去,布角耷拉在袖口外面。
“小顺子,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下查了。”
小顺子眨了眨眼。
小顺子:(°△°)
“不查了?”
“你能查到的已经够了,再往下就是贵妃殿里的事了,你一个随行照看弘昀阿哥的小太监去刨景仁宫的底,三天之内你自己就得出事。”
小顺子的嘴巴合上了,手指头在袖口边缘搓了搓那截帕子角,没再说话。
苏琬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竹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中院空荡荡的只剩几块积木散在毡子边缘没收,碧桃的声音从灶房方向传来在跟高氏说明天要多蒸一屉枣泥糕的事。
她放下帘子转回来。
“你回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跟福安有任何接触,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打听过他。”
小顺子点头,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要走。
“苏总理,那您打算怎么办?”
苏琬莹把桌上的暮交册子摞起来拍了拍边沿对齐。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你管好弘昀阿哥就行。”
小顺子走了之后侧屋里只剩苏琬莹一个人。
她坐回椅子上,把抽屉拉开,布袋取出来搁在掌心。暗扣解开,信笺纸打开,玉坠露出来,在傍晚最后一点光线里泛着温润的白。
如果福安是贵妃安插在璟嫔身边的眼线,那这枚玉坠的目的就很清楚了。
苏琬莹把各种可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坏的一种:贵妃让福安把玉坠藏在苏琬莹桌上,将来某一天派人“检举”说璟嫔借探望弘昀之名暗中与外臣私传信物。
玉坠就是证据。
在苏琬莹桌上找到的。
璟嫔随行的人放的。
到时候璟嫔百口莫辩,苏琬莹也脱不了干系。
一石二鸟。
苏琬莹把玉坠重新裹好塞进布袋里,暗扣按上,推回抽屉深处。
她的手搁在抽屉边沿上没收回来,指尖点着木头的棱角。
这件事她一个人处理不了。
她不掺和后宫争斗,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能在这个位置上活下来的原因。但这件事已经不是她想不想掺和的问题了,东西就在她桌上,随时都可能被人翻出来。
她需要一个比她有手段也比她有权力的人把这件事接过去。
苏琬莹关上抽屉的时候外头碧桃的声音突然近了。
“苏姐姐,高氏说红枣不够了明天要不要让德安去采办?”
帘子被掀开一角,碧桃的脸从缝隙里探进来,鼻尖上沾了一小点面粉没擦干净。
碧桃:(ˊ?ˋ)
苏琬莹从桌后站起来,手指从抽屉边沿滑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在整理桌面。
“让德安明天列单子找庆禄那边走公账采办,别花教养处的零用银子。”
碧桃点头缩回去了,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带进一小股灶房的蒸糕香气。
苏琬莹站在桌边,灶房的香味飘进来散掉了,侧屋里又只剩下木头和旧墨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明天要去找刘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