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苏琬莹把晨会照常开完,小翠汇报安哥儿追视距离稳定在一尺二寸,阿兰汇报恒哥儿前夜睡得安稳无夜啼,月儿汇报衡哥儿和弘昀因为谁先拿蓝积木又吵了一架但三息之内自行解决了。
碧桃在旁边记完最后一条,把册子夹到胳膊底下正要往中院走,苏琬莹叫住她。
“今天上午教养处你盯着,我去一趟芒种阁找刘嬷嬷有事。”
碧桃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找刘嬷嬷?什么事?”
苏琬莹已经在理衣襟了,手指把领口那个歪了的扣子正了正,没正好,她放弃了。
“教养处扩容后有些支用明细要跟府里报备,正常流程。”
碧桃没追问,点了点头往中院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阿克敦今天已经往灶房爬了三次了,月儿快腿都跑断了,你可早点回来。”
苏琬莹:(??e?)
她出了教养处侧门,沿着东墙根那条窄巷子往芒种阁的方向走,初秋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她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
芒种阁跟教养处隔了两进院子,走过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刘嬷嬷照例在正厅里理账本,看见苏琬莹进来放下手里的算盘拨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总理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衡哥儿的秋衣我已经让针线上赶了四套,明日就能送过去。”
苏琬莹没坐下,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搁在刘嬷嬷面前的桌上。
布包不大,用那块深蓝色棉布裹了两层,外头拿细绳系着一个扣。
刘嬷嬷看着那个布包,手里的算盘拨子搁回算盘上,珠子被碰到噼啪响了两声。
“这是什么?”
苏琬莹在刘嬷嬷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坐得端正。
“嬷嬷,这件事我想请您转呈王爷定夺。”
刘嬷嬷没碰那个布包,眼睛从布包上移到苏琬莹脸上。
“说清楚。”
苏琬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说事实,不说推测。
“八天前璟嫔娘娘来教养处探望弘昀阿哥,随行太监名叫福安,有内务府正式登记。那天中间我离开桌子约一盏茶的时间去处理永安呛奶的事,事后我发现工作桌的桌板缝隙中有一枚来历不明的玉坠,此前不曾有过。”
刘嬷嬷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指从算盘上收到桌面下去了。
刘嬷嬷:(ˊ_ˋ)
“你确定是那天被放进去的?”
“确定。前一天暮交之后我整理桌面时桌板缝隙里没有任何异物,第二天我去处理完永安的事回来也没注意到,直到几天后我清理桌面才摸到。”
苏琬莹的语气从头到尾平得像在汇报晨会。
“我不知道这枚玉坠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谁指使福安放的,更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它不该出现在我的桌子上。”
刘嬷嬷把手从桌下抬起来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跟苏琬莹的坐姿几乎一模一样。
“你查过福安的底了?”
苏琬莹点头。
“查过,福安今年开春从景仁宫调去璟嫔殿,内务府正常调令。”
刘嬷嬷听到“景仁宫”三个字的时候手指交叉的位置紧了一下,指节互相压着。
景仁宫。贵妃。
刘嬷嬷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工夫,正厅里只剩下算盘珠子被风吹得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苏总理,你怀疑这是贵妃的手笔。”
苏琬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敢妄断宫中贵人的事,我只是觉得此事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她看着刘嬷嬷的眼睛,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嬷嬷,我是管孩子的女官,后宫的争斗不归我管,也管不了。但这枚东西放在我桌上一天,我就多一天的风险。我把它交出来,请王爷定夺。”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桌上那个布包拿起来,掂了掂份量。
“你做得对。”
苏琬莹站起来。
“有劳嬷嬷了。”
刘嬷嬷把布包收进自己袖中,站起来往内堂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
“苏总理,有一句话我要问清楚。”
苏琬莹等着。
“你怎么发现桌板缝隙里有东西的?那个位置不低头仔细摸根本碰不着。”
苏琬莹的手搁在身侧没动,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前几天整理桌面的时候册子掉到地上,我弯腰去捡,手撑在桌板底下碰到的。”
刘嬷嬷看了她两息的工夫,没追问,转身往内堂去了。
苏琬莹站在正厅里等到刘嬷嬷的脚步声消失在内堂拐角后才转身往外走,跨过门槛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稳住了,低头看了看地面,门槛边沿有一块砖翘了角。
回教养处的路上风比来时大了一些,巷子里有片枯叶打着旋从她眼前飘过去,落在墙根一摊积水上浮着。
到教养处侧门的时候碧桃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苏姐姐你可算回来了,阿克敦第四次爬到灶房门口了,高氏差点被他绊了个跟头。”
苏琬莹进了院子,中院那头衡哥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
“排队!阿克敦你又不排队!”
碧桃跟在她身后絮叨着今天上午的琐事,谁的粥洒了谁的布球被谁抢了安哥儿今天追视训练时第一次对着小翠笑了两声。
苏琬莹听着,点着头,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绕了一圈松开。
当天夜里苏琬莹坐在侧屋整理明日的值守安排,碧桃端了碗热汤进来搁在桌角,汤碗的热气在凉夜里升起来散得快。
苏琬莹正要端碗的时候,刘嬷嬷院里的小丫鬟翠儿出现在侧屋门口,帘子被她撩起一角,冷风跟着灌进来。
“苏总理,嬷嬷让奴婢传句话。”
苏琬莹放下汤碗。
“说。”
翠儿把帘子放下来走到桌前,弯腰凑近苏琬莹耳朵旁边,声音细得像蚊子。
“王爷说:知道了。”
三个字。
翠儿传完话转身就走了,帘子被她掀起来又落下,带进来的冷风绕了半圈才散。
苏琬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红枣甜味。
碧桃从外面探进头来。
“苏姐姐,刚才翠儿来干嘛?”
苏琬莹把汤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了一声。
“刘嬷嬷说衡哥儿的秋衣明天送来,让我查收。”
碧桃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苏琬莹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红枣切成片沉在碗底,被汤色染得有点发暗。
知道了。
三个字够了。
剩下的事不该她操心了,摄政王处理后宫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比她强一万倍,她只需要把东西交出去就行。
她把值守安排表上最后一个名字填完,笔搁到笔筒边上的时候滚了一下没掉。
窗外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孩子们早被接走了,碧桃在灶房帮高氏收拾最后几只蒸屉的碰撞声断断续续传来。
苏琬莹把汤喝完,碗搁到桌角,起身把西窗的竹帘放下来最后一截,帘子底端磕在窗框上晃了两下才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