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在前院登记桌前忙了半个时辰才把今早所有入处的孩子核完签字,最后一个乳母走出院门的时候他把册子合上搁到桌面右手边那个固定位置,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确认对齐了。
碧桃从前院往中院走的路上被小莲拦住说灶房的蒸屉盖子歪了扣不严,碧桃骂了一句小祖宗们等着吃饭呢让她先拿布垫着顶住,自己脚步不停往中院去了。
苏琬莹蹲在蓝垫子旁边看小翠给安哥儿做追视训练,红布球从三寸推到一尺四的位置安哥儿的眼珠子还跟着没丢,小翠嘴角翘得快到耳根了。
“一尺四了苏总理。”
“记上,明天试一尺五。”
苏琬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声,蹲太久了腿有点麻,她扶着旁边的矮栏站了两步让血流通了才往廊下走。
午时刚过德安从前院快步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那种表情苏琬莹在他脸上见过几次,每次都是来了他拿不准要不要拦的人。
“苏总理,前院来了位大人,说是要给侄子报名候补的。”
苏琬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哪家的?”
德安的嗓子压低了半个调。
“兵部侍郎马佳·恒瑞大人,正三品,自己来的,没带随从。”
苏琬莹的手指在围裙口袋边沿停了一下,口袋里那截炭笔没有被她摸出来。
苏琬莹:(?_?)
正三品兵部侍郎,自己来的,没带随从。
给侄子报名。
苏琬莹把围裙带子理了理,手上沾的安哥儿口水早就干了留一层薄的白渍,她也没在意。
“请大人在前院候着,我这就出去。”
苏琬莹走到前院的时候恒瑞已经在矮凳上坐着了,一身靛蓝常服,没戴帽子,手里端着德安给倒的茶,茶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枣树叶子碎片,他没挑出来就那么端着。
恒瑞四十出头的模样,脸面养得不差,下巴刮得干净,指甲修得齐整,坐在教养处前院那张矮凳上两膝分开,一副在自家客厅里歇脚的松散样子。
“恒瑞大人。”苏琬莹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没端茶。“有劳大人亲自跑一趟。”
恒瑞抬头看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带着上位者对下属的习惯性宽和,拿捏得很舒服的那种距离感。
恒瑞:(ˊ_>ˋ)
“苏总理客气了,本官早就想来瞧瞧这教养处到底是什么地方,让满京城的人抢着排队。”
苏琬莹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大人过奖了,教养处就是给孩子换尿布喂粥搭积木的地方,没什么可瞧的。”
恒瑞把茶盏放到矮桌上,那片枣树叶碎片随着茶水晃了贴到了杯壁上。
“本官的侄儿今年八个月了,身子还行就是夜里老醒,嫂操心得很,听说苏总理这处地方有本事让孩子安睡,想着送来试。”
苏琬莹点了点头,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朝德安方向比了比。
“大人要登记候补的话,德安这就给办,按时辰排,目前排到第三十二位。”
恒瑞的目光在苏琬莹脸上停了停,嘴角那抹笑没散,但他的手指在矮桌边沿敲了两下,节奏比说话的节奏慢。
“排队的事不急。”
苏琬莹的手搁回膝盖上没动。
恒瑞往前探了探身子,两手交叠搁到膝盖上,手背上青筋隐隐约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苏总理,本官今天来呢其实还想跟你讨教一件事。”
苏琬莹等着,脸上的笑没变化。
“本官听说教养处里的孩子来自各家各府,几个月到两三岁的都有,小的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吃睡,大的呢慢会说话了也活泼了。”
恒瑞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切入角度。
“苏总理在这些孩子身边待着,有些事情恐怕比大人们想的要清楚。”
苏琬莹:(?_?)
苏琬莹手指在围裙口袋边缘搓了搓那根缝线,线头起了毛被她的指腹碾平了。
“大人的意思是?”
恒瑞笑了一声,不算尴尬但带着一种试探之后发现对方不接话的微妙停顿。
“苏总理是个聪明人,本官就不绕弯子了。”恒瑞的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撑在矮桌边沿,桌面被他压得吱呀响了一声。“教养处里有一家的孩子,本官想请苏总理平日里多留意留意,那孩子说什么做什么,跟谁亲近,乳母带话了没有,这些细处。”
他说得慢,每个字之间留着缝,像是给苏琬莹足够的时间去品那层意思。
苏琬莹的脸上那个笑挂得稳的,嘴角的弧度没变过,眼睛也没眨得比平时更快或更慢。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恒瑞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往上抬了抬,没预料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起来。
苏琬莹转身去矮桌旁边那只小陶壶那里,壶嘴冒着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她拎起壶把给恒瑞面前的茶盏续了水,茶水冲下去的时候那片贴在杯壁上的枣树叶碎片被冲回到了水面中央打着转。
她把壶放回原处,壶底在桌面上搁的时候响了一声闷的,然后坐回凳子上,手搁回膝盖上,动作从头到尾连贯得像是在走一套做了千百遍的流程。
恒瑞看着她,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
恒瑞:(?_?)
“苏总理?”
苏琬莹把目光从茶盏里那片转着圈的叶子碎片上移回到恒瑞脸上。
“大人,我是教养嬷嬷,我只听得懂孩子的话。”
她的语气跟刚才给恒瑞添水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平的温的,像教养处中院那面毡子一样没有棱角。
“大人您说的,恕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前院安静得只剩下枣树叶子被风吹着在墙头上擦过的细微声响。
恒瑞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指腹按在木头纹路上没有移动,他的嘴角那抹笑还在但嘴唇绷了那么一瞬。
苏琬莹坐在那里等着,手指在膝盖上搭着,围裙上下午沾的那块安哥儿的米糊渍在光线里泛着一层灰白。
恒瑞盯着她看了好几个呼吸的工夫,然后他的嘴角松了,笑意重新铺开来,只是那层笑底下垫着的东西跟先前不太一样了。
“苏总理说笑了。”
他站起来了,一只手把袍角理了理,手指在布料的折痕上划过去捋平。
恒瑞:(ˊ_>ˋ)
“本官今日来得冒昧了,侄儿候补的事就照苏总理说的办,排到几时算几时。”
苏琬莹从凳子上起来,手指把围裙带子顺了顺,跟着他往前院门口走了两步。
“大人慢走。”
恒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那么一下,半侧着身子回头看了苏琬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像是在重新称量面前这个人的分量。
“苏总理年纪轻轻在这位子上坐得稳,不容易。”
苏琬莹站在登记桌旁边,手指搭在桌面边沿上,指尖碰到册子封面那层粗糙的纸皮。
“奴才只会带孩子,大人谬赞了。”
恒瑞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脚步不急不慢踩着青砖路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德安在桌后面坐着没敢动,手里的笔搁在册子旁边笔尖朝上的墨都快干了,他的眼睛从苏琬莹脸上扫过去又赶紧收回来低头假装对账。
苏琬莹站在前院那棵枣树底下,一片枯黄的叶子从头顶飘下来落到她肩膀上,她伸手拈了下来捏在指尖转了两圈,叶脉干得发脆,被她捏碎了屑掉到地上。
碧桃从中院探出半个头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碗里面有一道刚刮过的粥痕。
碧桃:(?°_°)
“走了?”
“走了。”
碧桃从中院门口走出来凑近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什么了?”
苏琬莹把指尖残余的叶子碎屑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指缝里还卡着一小片叶脉纤维怎么蹭都蹭不掉。
“说了句笑话。”
碧桃看着她的侧脸,嘴巴张了张要追问什么,中院那头月儿的声音传过来了,说阿克敦把恒哥儿的鞋拖走了恒哥儿急得要哭。
苏琬莹转身往中院走,手从围裙上垂下来,手指缝里那片碎叶脉还卡着。
碧桃看着她的背影端着空碗跟了上去,鞋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碎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前院矮桌上那盏茶还搁着没收,茶水里那片枣树叶碎片沉到了杯底,贴着瓷面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