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把帕子塞回围裙口袋里的时候嘴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手指在口袋布面上按了按,转身去收中院最后几块散落的积木了。
七天后苏琬莹站在前院登记桌旁边看德安翻册子,册翻到今日那页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
“德安,今早辰时到现在入处的孩子比昨天少了几个?”
德安的笔搁在册子旁边,笔尖上的墨还没干,他的手指在页面边沿划了划,嘴唇动着数了数。
“少了三个,靖远将军府小少爷的乳母今早来说身子不适在家歇一日,郡……”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多罗贝勒府和礼部侍郎府的乳母今早来跟奴才说的是,主家发了话孩子暂时接回去养几天。”
德安:(?°;)
苏琬莹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没动,围裙口袋里那截炭笔硌着她的大腿根。
“两家的乳母说具体什么原因了没有?”
“没有,只说主家的意思,问了也没答。”
苏琬莹把册子从德安手里拿过来翻了翻前面几页,手指在这三家的登记栏上划过去的时候指甲碰到了纸面的粗纤维。
她没说话,把册子搁回桌面上的时候碧桃从中院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块被阿克敦啃出牙印的蒸糕,嘴巴里嚼着什么。
碧桃:(?°Δ°)
“苏姐姐,中院今天冷清了,毡子上空出三块位置,衡哥儿还问我那三个人去哪了。”
苏琬莹从前院往中院方向走,手指把围裙带子理了理,步子没加快也没放慢。
“碧桃,衡哥儿怎么说的?”
“他说排队的人少了今天他排第一不用等了。”
碧桃跟在她旁边把嘴里那口蒸糕咽下去了,手指在唇角擦了糕渣。
“但弘昀问了一句那个跟恒哥儿玩的小哥哥怎么没来,是不是他做错什么了。”
苏琬莹走到中院廊柱旁边站定了,手扶着柱子转头看碧桃。
“你跟弘昀说什么了?”
“我说他回家玩几天过几天就来了。”
碧桃把手上最后一点糕渣在围裙上蹭掉了。
“但苏姐姐,你觉得他们是真的接回去养几天还是不打算来了?”
苏琬莹没有接这句话,她看着中院毡子上正在活动的孩子们,衡哥儿果然占着积木架第一个位置嘴里喊着排队排队,弘昀蹲在角落里帮安哥儿推红布球,荣姐儿和宁姐儿并排坐着肩膀碰着肩膀。
系统翻译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声音比往常稀了一层,少了三个孩子的日常念叨,她的脑子清爽了那么一小截。
隔天庆禄来了。
不是溜达着来的那种来法,是两手背在身后额头冒着一层细汗站在前院登记桌前面等着的那种来法。
德安看见他的时候笔都差点掉了,赶紧给他倒茶,庆禄没喝,茶碗搁在桌上冒着热气。
苏琬莹从中院出来的时候看见庆禄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好事。
“庆禄总管,坐。”
庆禄没坐,手从背后收到身前来绞了绞袖口。
庆禄:(??Д?)
“苏总理你听没听到外面传的那些话?”
苏琬莹在矮凳上坐下来了,手搁在膝盖上没端茶。
“什么话?”
庆禄的嗓子压得很低,低到德安在两步远的桌后面都竖着耳朵凑近了一截。
“外面坊间在传,说教养处是摄政王的情报窝点,说你是王爷安的眼线,各府把嫡子嫡女送来等于被王爷捏住了把柄。”
苏琬莹的手指在膝盖上搁着没动,围裙布面被她的指甲刮了一道浅痕。
庆禄看着她的表情等了好几个呼吸,等不到反应急了。
“三家都接走孩子了你知道吧?我问过多罗贝勒府的管事,人家的原话是不想让孩子在那种地方多待,万一回头朝堂出事连着孩子一起遭殃。”
苏琬莹终于开口了,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端了一下茶碗又放回去了,碗沿上的水汽被她手指碰散了一圈。
“庆禄总管,谣言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五天前我第一次听到,这两天越传越邪乎了,茶馆里都在说。”
苏琬莹把茶碗往桌面中间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磨了一声。
“五天前。”
庆禄看着她,手指还在袖口上绞着。
碧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侧屋门口,手里捏着阿克敦的磨牙棒,棒上还粘着口水。
碧桃:(°口°;)
苏琬莹把时间算了算,恒瑞来教养处是七天前,谣言五天前开始传。
她的手指从茶碗上移到桌面上,在木纹的缝隙里划了一道。
“庆禄总管,你急什么?”
庆禄的嗓子拔高了一截又赶紧压回来。
“我怎么不急!教养处挂的是内务府的牌子,说教养处是王爷的情报窝点,内务府脸往哪儿搁!”
苏琬莹的手停在桌面上,手指把那道木纹缝隙里卡着的一粒灰搓出来了弹到地上。
“所以庆禄总管急的不是我,是内务府的名声。”
庆禄的嘴巴合了合张,手从袖口上松开了垂到身侧。
“那倒也是……你的名声坏了内务府跟着难看嘛。”
苏琬莹看着庆禄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不急,不辩。”
庆禄瞪着她。
“不辩?你让人这么说?”
苏琬莹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刚才搓灰粒子的那根手指有点脏。
“做两件事就行。”
庆禄的身子往前探了一截。
“第一,请太后和皇帝再发一道嘉奖给教养处,用什么名目都行,赏布赏银赏个口谕都成,有他们背书谣言不攻自破。”
庆禄的手指在身侧搓了搓,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算这事好不好办。
“第二,接走孩子的三家我亲自去拜访,听他们的顾虑。”
庆禄吸了口气,手掌在袖口上拍了两下。
“你去拜访?你一个从六品女官去人家正三品的府上?”
苏琬莹的手从围裙上收回来搁到身侧。
“我不是以从六品女官的身份去,我是以孩子教养嬷嬷的身份去,去问一句孩子最近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我没照顾到的。”
苏琬莹:(??)
庆禄站在那里看着她,嘴角那点急躁慢慢被她那副稳得过分的表情磨平了,手指从袖口上彻底松了绑。
“第一件事我去办,御前的路子我有,赶明儿把话递上去。”
苏琬莹点了点头。
庆禄转身往前院门口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总理,你这种人要是在内务府当差,我的位子早被你坐了。”
苏琬莹站在登记桌旁边,手指搭在册子封面上,嘴角那个挑不出毛病的笑又挂上来了。
“庆禄总管说笑了,奴才只会带孩子。”
庆禄的脚步声在院门外远了的时候碧桃从侧屋门口窜出来,磨牙棒还攥在手里,上面阿克敦的口水被风吹干了留一层白渍。
“苏姐姐,你打算自己去那三家?”
苏琬莹弯腰把登记桌面上庆禄没喝的那碗茶端起来,茶水已经不冒气了,她把茶倒进桌脚旁边的花盆里,水浇下去的时候溅了一滴到她鞋面上。
“明天去,你帮我把三家孩子在教养处的记录册各抄一份带上。”
碧桃看着她往侧屋走的背影,手里磨牙棒差点掉地上被她两根手指捏住了。
“带记录册干什么?”
苏琬莹走到侧屋门口的时候回了半个头。
“带孩子的人上门,手里总得拿着跟孩子有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