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理问我平日里吃什么?”
侍卫家珠姐儿的乳母站在侧屋桌前,手指绞着围裙带子,脸上的神情有点紧张又有点茫然,像是不明白一个带孩子的女官为什么要问她吃食的事。
苏琬莹坐在桌后面,手里拿着炭笔,登记册翻到珠姐儿那一栏旁边的空白页。
“对,说你每顿饭都吃什么。”
乳母把手从围裙带子上松开,手指搁到身侧。
“就平常的,早上粥配咸菜,中午米饭炒菜,晚上随便对付一口。”
苏琬莹的炭笔在纸面上没动。
“炒菜里放什么调料?”
乳母歪了歪头,像是没想到这个问题。
“盐,酱油,花椒,偶尔放点辣椒面。”
苏琬莹把“辣椒面”三个字记了下来。
“多偶尔?”
乳母的手又搅上了围裙带子,指头在布面上搓了搓。
“嗯……几乎每顿都放,我家那口子是四川人,无辣不欢,做饭手重,不过我吃惯了也没觉得辣。”
苏琬莹的笔停在纸面上。
“你之前的那两个乳母呢?珠姐儿换过三个乳母,我想知道前两个平日吃什么。”
乳母想了想,手指在围裙上绕了一圈。
“头一个是山东人,特别爱吃姜,说是去寒气,切成丝什么菜都拌。第二个我不太熟,听说是家里惯吃胡椒面的,炖汤煮粥都撒。”
碧桃站在侧屋门口,手里端着给珠姐儿热的一小碗米糊,听到这里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碧桃:(°Д°≡°Д°)
“苏姐,三个乳母全吃辣的?”
苏琬莹把炭笔搁到桌面上,笔尖在桌面上留了一小点黑灰。
“辣椒、生姜、胡椒,全是辛辣之物。”
她转头看向乳母,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半懂不懂的茫然。
“你奶孩子之前吃了辣的东西,辛辣味道会跑进乳汁里,大人尝不出来但六个月的婴儿舌头比你灵敏得多,她觉得你的奶是辣的。”
乳母的嘴巴张开了,手指从围裙带子上滑脱,两只手垂在身侧。
“辣的?奶怎么会是辣的?”
苏琬莹没跟她解释更多,把登记册合上站起来。
“碧桃,去问问高氏,灶房里平时帮忙烧火的那个年轻丫鬟叫什么?就是上次说家里吃素不沾荤腥那个。”
碧桃把米糊搁到石台上就往灶房跑了。
苏琬莹走出侧屋到中院蓝垫子旁边蹲下来看珠姐儿,小姑娘正睁着两只大眼睛盯着头顶的屋檐,嘴巴闭得紧紧的,旁边放着乳母试过的奶瓶,瓶口那层橡胶味已经散了但奶液面纹丝不动,没被喝过。
系统翻译在她脑子里飘了一句:“不要……那个白的……嘴巴里还是热的……上次那个也是热的……”
苏琬莹的手指在珠姐儿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小姑娘的目光从屋檐移到她脸上,嘴巴动了动没有张开。
碧桃很快跑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瘦丫鬟,手上还沾着锅底灰。
“苏姐,就是她,叫小禾,家里信佛吃素的,什么辣的荤的一概不碰。”
苏琬莹站起来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你成过亲吗?有没有奶过孩子?”
小禾的脸红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搓着锅底灰。
“回苏总理,奴婢去年嫁过人,孩子生下来三个月没了,奶还有。”
苏琬莹的手指在围裙口袋边缘碰了碰那根线头。
“你愿不愿意试着喂一下这个孩子?”
小禾低头看了一眼蓝垫子上的珠姐儿,点了点头。
碧桃在旁边搬了个矮凳让小禾坐下,苏琬莹把珠姐儿从蓝垫子上抱起来递到小禾怀里,小禾接过孩子的手法稳当,一看就是带过的。
珠姐儿被换了个怀抱先是愣了那么一会儿,两只大眼睛盯着小禾的脸看了好几个呼吸,嘴巴还是闭着的。
小禾把衣襟解了一点,把珠姐儿凑到胸前。
珠姐儿的嘴巴碰到了但没有张开。
侧屋里安静得只剩院子外头衡哥儿在指挥排队的嚷声。
系统翻译飘进来了:“又是白的……不要……”
苏琬莹蹲在旁边没说话,手搁在膝盖上等着。
珠姐儿的嘴唇在上蹭了蹭,像是在试探什么。
然后她张嘴了。
只含了一小口,嘴巴动了一下,又停了,像是在品味什么陌生的东西。
系统翻译:“……不辣?”
碧桃的手攥着围裙带子攥出了褶。
珠姐儿的嘴巴又动了一下,这回没有停,一口接着一口,吸吮的声音在安静的侧屋里清楚楚。
碧桃:(?°▽°)
“她喝了!苏姐她在喝!”
系统翻译安静静地送来了最后一句:“这个好喝……不辣了……终于不辣了。”
苏琬莹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到围裙上,指腹上被围裙粗纹硌出的纹路还没消。
珠姐儿喝了很久,喝到嘴角溢出来一道白沫还在吸,小禾用手指替她擦了嘴角的奶渍,珠姐儿的两只大眼睛终于从天花板上移开了,落在小禾脸上,嘴巴松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奶液。
碧桃蹲在旁边两只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缝。
“苏姐,六个月大啊,饿了六个月终于喝饱了一顿。”
苏琬莹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她扶着桌沿直了身。
“不是饿了六个月,是疼了六个月,每次喝都觉得嘴里辣,大人塞给她只能哭着推开,推开了大人又换一个乳母再塞给她,每个都是辣的,换谁都得崩溃。”
碧桃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围裙口袋里又碰到了那颗枣核,她把枣核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碧桃:(;w;)
“六个月大的孩子被辣了六个月说不出来,太医只会说孩子娇气不肯吃。”
苏琬莹走到登记册前面翻到珠姐儿那一栏,在之前写的“已解决”旁边又添了一行字:乳母饮食忌辛辣,小禾暂代哺乳,每日记录进食量。
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点着那行字。
“苏姐,那珠姐儿原来那个乳母呢?”
苏琬莹把炭笔搁回桌面,笔身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她手指按住。
“让她回去,跟侍卫家说清楚原因,以后找乳母先问吃什么再上岗。”
碧桃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苏姐你说,外头那些太医要是知道一个六个月大的孩子不喝奶是因为乳母吃辣椒,会不会气得把医书撕了?”
苏琬莹嘴角动了动,那个笑没挂上来,手指在笔身上按了按。
“不会撕,他们会说苏某人胡说八道,乳汁怎么可能是辣的。”
碧桃在门口笑了一声转身跑了,院子里衡哥儿的声音追过来喊碧桃姐姐蒸糕还有没有了。
苏琬莹坐在桌后面看着珠姐儿在小禾怀里打了个饱嗝,嘴角沾着奶渍眼皮开始打架了。
六个月不肯喝奶的孩子饱了就困了,困了就能睡了,睡着了就能长了。
她把登记册合上推到桌角,手指碰到桌面上那层薄灰,灰里有一道细纹是碧桃早上擦桌子时抹布留下的水痕干了之后的痕迹。
中院外面衡哥儿和弘昀在争论到底是先排队还是先洗手,月儿的声音插进来说先洗手再排队,衡哥儿抗议说他才是规矩的人。
苏琬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围裙上,指尖那层薄灰蹭在了围裙粗布面上。
清哥儿解决了,珠姐儿解决了,那个胖墩墩翻身费劲的八个月男孩子只是需要多趴多爬,不是问题。
三个新孩子一天之内全理顺了。
她站起来往中院走的时候,侧屋门口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在青砖上,影子尾巴被门槛切断了一截。
碧桃端着一碟山药糕从灶房出来迎面碰上她,嘴里还嚼着什么。
“苏姐,侍卫家的乳母刚才走的时候脸都白了,说她喂了六个月辣奶都不知道。”
苏琬莹接过碟子拿了一块糕咬了一口。
“她不知道正常,太医也不知道,因为没有人问过孩子嘴里是什么味道。”
碧桃歪着头看着她。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苏琬莹把糕咽下去,手指在碟沿上弹了糕屑。
“我看了奶瓶味道那件事之后多想了一步,奶瓶味道不对她不喝,那乳汁味道不对她也不会喝。”
碧桃想了想,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
碧桃:(?)
“苏姐你这脑子要是搁到太医院去,那帮老头子全得靠边站。”
苏琬莹拿起第二块糕咬了半口,枣泥馅从断面上露出来红的一层。
“太医院的位子轮不到我,那是正经科举考出来的。”
碧桃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中院那头阿克敦又往灶房方向爬了,月儿在后面喊着“阿克敦回来”,衡哥儿站在积木架前面两只手叉着腰冲阿克敦的方向嚷。
“排队!要排队!”
碧桃扭头看了一眼中院的热闹,又转回来看苏琬莹。
“苏姐,这两个孩子的事要不要告诉御史家和侍卫家的大人,就是具体怎么发现的?”
苏琬莹把剩下半块糕塞嘴里嚼了咽下去,手指在碟沿上蹭了蹭糕屑。
“告诉他们结果就行了,过程不用说那么细。”
碧桃点了点头,端着空碟子往灶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苏姐,那御史夫人要是追问你怎么发现是钟声的,你怎么说?”
苏琬莹靠在廊柱上,手指搭着柱面那层起皮的旧漆。
“就说我记了三天时间,每次哭都跟钟声对得上,这是事实,不需要编。”
碧桃哦了一声端着碟子拐进灶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