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哥儿第一天从书房出来,怀里还抱着那只布老虎。
刘嬷嬷跟在后头,脸上憋着笑。
赵夫子没跟出来,只让小厮递了一张今日课业。
衡哥儿一进芒种阁,就直奔苏琬莹。
“苏姒姒!”
苏琬莹正在核对教养处明日入处名册,抬头便看见一个小人带着老虎冲到膝前。
“今日见过先生了?”
衡哥儿把布老虎往她怀里一塞,自己爬上脚踏。
“赵先生好凶。”
刘嬷嬷立刻道:“世子,夫子教书,不可背后说先生。”
衡哥儿扭头。
“衡哥儿当面也说了。”
碧桃端茶进来,脚差点滑出去。
“世子爷,您这叫童言无忌,赵夫子那边叫当场受击。(?;???)”
苏琬莹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把课业纸递过来。
“赵夫子让世子坐半个时辰,认了天地人三字,描了三行横,世子坐到一半,问夫子阿克敦为什么不用坐。”
衡哥儿立刻补。
“阿克敦可以爬,鹏哥儿可以拍手,阿灵可以坐毡子,衡哥儿为什么要坐着不动?”
苏琬莹把课业纸看完。
横画有长有短,还有一笔拐到了边上。
“读书时要坐稳。”
衡哥儿不服。
“坐稳了,腿想跑。”
碧桃蹲到旁边。
“那您跟腿商量商量,告诉它读完三行再跑。(?′???)”
衡哥儿认真低头看自己的腿。
“它不听。”
刘嬷嬷笑出声,又赶紧收住。
“苏总理,王爷让奴婢问问,世子在教养处惯了活动,刚入书房,该怎么接?”
苏琬莹把课业纸叠好。
“头半个月别求坐满一整上午。”
刘嬷嬷点头。
“奴婢回王爷。”
衡哥儿立刻抬头。
“苏姒姒说不用坐?”
“我说,先练坐。”
苏琬莹把话掰开给他。
“一开始坐一刻,起来走几步,再坐一刻,慢慢加。”
衡哥儿眨了眨眼。
“那赵先生会不会凶?”
“先生凶,是让你听课。”
“他拍桌子。”
“你有没有把墨条放进茶盏里?”
衡哥儿把脸转开。
碧桃立刻瞪大眼。
“世子爷,您第一天就给先生泡墨茶?(?⊙?⊙)”
刘嬷嬷扶额。
“夫子让他看墨条,他说像糕,拿起来就往茶盏边上比,幸好小厮拦得快。”
衡哥儿嘟囔。
“黑糕不能吃。”
苏琬莹道:“书房里的东西,先问再碰。”
衡哥儿低头扯布老虎耳朵。
“教养处可以自己拿积木。”
“积木是给孩子练手的,墨条是写字的。”
衡哥儿抬头。
“那书房有没有给孩子练手的?”
苏琬莹看向刘嬷嬷。
“可以给世子备一套粗笔,粗纸,另放一格,告诉他这是能碰的。”
刘嬷嬷记下。
“奴婢回去安排。”
碧桃小声补。
“再贴一张,墨条不是糕,茶盏不是碗。(? ̄艹 ̄)”
衡哥儿瞪她。
“碧桃也去读书。”
碧桃立刻摆手。
“奴婢不去,奴婢写字会把赵夫子送走。”
苏琬莹把布老虎还给衡哥儿。
“明日还去。”
衡哥儿抱住老虎,脸皱成一团。
“还去?”
“去。”
“苏姒姒不陪?”
“我在教养处。”
“那衡哥儿下午来。”
“来之前先把先生布置的字写完。”
衡哥儿不说话了。
刘嬷嬷看着他。
“世子?”
衡哥儿把老虎往怀里塞,闷声道:“写完来。”
苏琬莹摸了摸布老虎的脑袋。
“你能做到。”
衡哥儿看她。
系统沉默。
他自己开口。
“衡哥儿明天不把墨条放茶盏。”
碧桃立刻鼓掌。
“进步了,第一日差点泡墨茶,第二日提前戒茶。(????)”
刘嬷嬷忍不住笑。
苏琬莹却把话接回正事。
“刘嬷嬷,开蒙这半个月,晚上别问他今日学了多少字。”
刘嬷嬷一愣。
“不问功课?”
“先问他坐了多久,腿有没有酸,先生讲到哪儿他听不懂,哪一处需要歇一歇。”
衡哥儿立刻点头。
“腿酸。”
“那就跟先生说腿酸,不能把墨条往茶盏里放。”
衡哥儿不情愿地应。
“哦。”
刘嬷嬷把这句也记下。
“苏总理,您这法子,听着不像教读书。”
“先让他进得去书房,坐得住,听得懂,再谈读书。”
刘嬷嬷点头。
“奴婢明白。”
衡哥儿忽然从脚踏上滑下来。
“苏姒姒,衡哥儿去中院看看鹏哥儿。”
碧桃拦了一下。
“世子爷,您刚下学,不歇会儿?”
“衡哥儿看看他会不会排队。”
苏琬莹道:“只看一刻。”
衡哥儿已经抱着老虎往外走。
“一刻。”
中院里,鹏哥儿坐在地垫上拍手,阿克敦正把磨牙棒往鞋边蹭。
衡哥儿一进来,嗓门就起。
“阿克敦,不许啃鞋!”
阿克敦抬头,咧嘴笑,磨牙棒还在手里。
衡哥儿把布老虎交给碧桃,自己走过去把鞋带从阿克敦手边挪开。
“这个脏,啃磨牙棒。”
碧桃抱着布老虎站在旁边,低头看苏琬莹。
“苏姐,您看,书房第一天回来,还是小管事。(?′?`?)”
苏琬莹站在廊下,没立刻接话。
衡哥儿不在中院名册的十八人里了。
可他站在软毡旁,教鹏哥儿排队,提醒阿克敦别啃鞋,阿灵抬头看他时,他还把声音收了些。
身份换了。
位置也换了。
孩子自己知道往哪里站。
刘嬷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苏总理,王爷原先担心世子离了教养处要闹。”
“会闹。”
苏琬莹道。
“今日已经闹过了。”
刘嬷嬷想到那盏差点变黑的茶,点了点头。
“那半个月后呢?”
“半个月后,他会知道上午去书房,下午能来中院。”
刘嬷嬷又问。
“若赵夫子嫌他跑来跑去分心?”
苏琬莹看向衡哥儿。
小人正站在鹏哥儿面前,手背在身后,学赵夫子训人。
“排队要坐稳,不许把黄积木放嘴里。”
碧桃捂着嘴笑。
“完了,赵夫子开蒙第一天,先被世子爷学会了凶。(????)”
苏琬莹收回目光。
“那就让赵夫子看下午这半刻。”
刘嬷嬷没懂。
“看什么?”
“看衡哥儿能把上午学到的规矩,用在弟弟妹妹身上。”
刘嬷嬷眼睛一亮。
“这话奴婢回去说给王爷听。”
衡哥儿听见王爷二字,立刻转身。
“跟阿玛说,衡哥儿今天教鹏哥儿坐稳。”
碧桃补了一句。
“也跟王爷说,世子爷今天没泡墨茶,王府上下同庆。(?づ ̄▽ ̄)づ”
衡哥儿抱回布老虎,认真点头。
“明天也不泡。”
苏琬莹看着他。
“明天写完三行横,再来。”
衡哥儿脸又皱起来,抱着老虎往刘嬷嬷身边挪。
“三行太多。”
“一行半?”
衡哥儿眼睛亮。
苏琬莹道:“三行。”
衡哥儿把脸埋进布老虎。
“苏姒姒也凶。”
碧桃笑到弯腰。
刘嬷嬷把衡哥儿牵走时,他还回头喊。
“苏姒姒,明天衡哥儿写完就来!”
苏琬莹站在中院门口应了一声。
“好。”
碧桃抱着值守册凑过来。
“苏姐,衡哥儿真毕业了?”
苏琬莹翻开中院名册。
弘昀那栏已注销。
衡哥儿那栏旁边,今日添了新备注。
已开蒙,午后可短时入中院协助照看低龄幼儿,不计正式名额。
“毕业了。”
碧桃看着那行字,嘴里难得没贫。
过了片刻,她又问。
“那他以后算什么?”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
“大哥哥。”
中院里,鹏哥儿拍手拍偏了,阿克敦又伸手去够鞋带。
门外传来刘嬷嬷的声音。
“世子,明日还要早起去书房。”
衡哥儿的回答隔着院门飘回来。
“知道,衡哥儿读书,下午管阿克敦。”
碧桃把额头抵在册子上笑。
“赵夫子明天要是知道,他教出来的第一条规矩是管阿克敦,怕是得找德安借门闩堵心。(?ˊ艹ˋ)”
苏琬莹看向前院。
“让德安多备一根。”
话刚落,德安从门口探头。
“苏总理,书房那边来人了,说赵夫子请您明日过去半刻,想问世子坐不住这事该怎么调。”
碧桃笑声停住。
衡哥儿刚出教养处。
赵夫子的第一张求助条,已经递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