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舍里侧福晋发动了,刘嬷嬷请您即刻过去。”
德安这句话传进侧屋,碧桃刚拿起的晨查纸掉回桌上。
“九个月还没到。”
苏琬莹已经起身,把退处册合上。
“孩子几个月发动,不由册子定。”
庆禄脸色一变。
“你别进产房。”
“我不是产婆。”
“那你去做什么?”
苏琬莹把药匣推回柜里,只取空白记录纸和炭笔。
“她点名叫我,先问清楚。”
碧桃追到门边。
“苏姐,我跟你去。”
“不去。”
“我能记。”
“产房不是教养处前院。”
碧桃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
“那我守门,谁来问都按规矩拦。”
“祥哥儿和兰姐儿回处问询,照章查。”
“知道。”
碧桃把门闩拉开,脸绷着。
“您别逞能,您只管孩子,产婆该干的让产婆干。”
“嗯。”
庆禄站在一旁,想说什么,最后只冒出一句。
“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记清你为何去,谁请你去,谁在场。”
苏琬莹看他。
“庆总管今日脑子比算盘快。”
庆禄被噎得瞪眼。
碧桃在旁边补刀。
“难得,得记册。(?灬?)”
苏琬莹没有再留,跟着王府来人上了马车。
王府后院门口,刘嬷嬷已经等着,头上的簪子歪了半寸,手里帕子揉成一团。
“苏总理,人不大好。”
“太医怎么说?”
“胎位不正,产婆试了两回,侧福晋疼得没力气,太医在外头开方,可进不了产房。”
“王爷呢?”
“宫里还没回。”
刘嬷嬷带她往里走,脚步比平日乱。
“侧福晋醒着就喊你,说要苏总理来,说孩子不能乱抱乱摇,她说得断断续续,产婆听了心烦。”
“我进去,只问她疼在哪里,怎么疼,胎动如何。”
“我在门口守着。”
内室外已经架起帘子。
太医站在帘外,额头汗从帽沿往下滚,见刘嬷嬷带苏琬莹来,先皱脸。
“嬷嬷,这位是教养处苏总理?”
刘嬷嬷道:“侧福晋点名。”
太医急得转圈。
“她又不是产婆,里头血气重,进去添人也添乱。”
苏琬莹福身。
“奴才不碰接生,不指挥产婆。侧福晋还能说话,奴才问清她疼痛位置,腹中转动,出血与用力情况,隔帘报给太医。”
太医盯着她手里的纸。
“你能问准?”
“能按她的话记。”
帘内传来产婆的喊声。
“侧福晋,别乱使劲,省着力气!”
赫舍里氏的声音碎在里头。
“苏总理呢,让她来,孩子,孩子别乱动。”
刘嬷嬷脸一沉。
“太医,话往后说。”
太医让开半步。
“进去问,别碰手法。问完立刻回帘边报我。”
苏琬莹进了内室。
热气扑在脸上,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产婆跪在床边,丫鬟端着帕子,赫舍里氏抓着被角,头发贴在颈侧。
“苏,苏总理。”
“奴才在。”
苏琬莹走到床边,没有看别处,只握住赫舍里氏伸来的手腕上方。
“侧福晋,听我问。”
赫舍里氏费力点头。
“疼在哪里?”
“下头,坠,右边扯着疼,腰也疼。”
苏琬莹立刻写下。
“疼是一阵一阵来,还是一直压着?”
“一阵一阵,来了就顶,顶得我喘不上。”
“胎动呢,孩子刚才动在哪里?”
赫舍里氏眼皮抬了抬。
“上头,左上,踢过两下,下头不对,卡着。”
产婆立刻插话。
“这位女官,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女人生孩子都疼。”
苏琬莹没有回她,只转身到帘边。
“太医,侧福晋自述坠痛,右侧牵扯,腰痛,阵痛来时上顶,胎动在左上,下部有卡阻感。”
帘外太医的脚步停了。
“左上?”
“是。”
太医隔帘问:“产婆,摸到的是头还是臀?”
产婆气急。
“方才摸着不正,孩子横着偏,老婆子正想法子。”
太医立刻道:“不可硬拽,先让侧福晋侧卧,向左,垫腰,等阵痛来时再顺势调。”
产婆咬牙。
“太医说得轻巧,里头又不是纸人。”
赫舍里氏抓着苏琬莹的手腕。
“我没力气。”
苏琬莹蹲在床边。
“听我数,不到阵痛不使劲。来时只跟产婆做一件事,别乱喊,省力给孩子。”
赫舍里氏喘着气。
“他能出来吗?”
“你先告诉我,下一阵疼到哪。”
“你又不答。”
“太医在帘外,他要听你说。”
赫舍里氏闭了闭眼,手腕上的力道松开又收住。
“好。”
产婆让丫鬟搬软枕,扶她转向左侧。
赫舍里氏刚动,脸上汗往鬓边流,嘴里溢出短促的声。
刘嬷嬷在帘外问:“苏总理?”
“侧福晋清醒,能答话。”
太医道:“问她有没有胸闷,眼花,耳鸣。”
苏琬莹回到床边。
“侧福晋,胸口闷不闷?”
“闷。”
“眼前能不能看清?”
“灯晃,别让她们围着我。”
苏琬莹转头。
“床边留产婆和一个递物丫鬟,其余退半步,不要围脸。”
丫鬟们看向产婆。
产婆刚要顶,帘外刘嬷嬷开口。
“照做。”
人退开,床前空出位置。
赫舍里氏吸进一口气,吐得短。
“水。”
苏琬莹让丫鬟用小勺沾唇,不让灌。
太医隔帘道:“可含参片,别多喂水。”
苏琬莹照样传给产婆。
半个时辰过去,帘内的声音换了几轮。
每一回阵痛来,赫舍里氏先报位置,再按产婆手势转力。
产婆起先嫌苏琬莹碍事,待太医每次根据她传出去的话改口,脸上的急躁少了许多。
“苏总理,问她,这回坠感是不是往下了。”
苏琬莹立刻问。
赫舍里氏抓着被面。
“往下了,右边没那么扯,腰,腰疼。”
“太医,坠感下移,右侧牵扯减,腰痛仍重。”
太医道:“好,让产婆再摸,若头位下来了,等下一阵。”
产婆手上忙着,忽然喊:“下来了,下来了些,侧福晋,留力!”
赫舍里氏哭腔压不住。
“我不行了。”
苏琬莹把她手放回被上,避免她乱抓。
“你行不行,不由这句话定。下一阵来,你报疼,我报太医,产婆接孩子。”
赫舍里氏看着她。
“你别走。”
“不走。”
“孩子出来,别让人抱远。”
“先看哭声,肤色,呼吸,擦干包好。”
“别摇。”
“不摇。”
“别灌水。”
“不灌。”
产婆喘着气插进来。
“侧福晋,别把教养处章程背产房里了,先把孩子生出来。”
赫舍里氏竟扯出一点笑,随即又被痛压回床上。
帘外太医催道:“阵痛来了没有?”
苏琬莹看着赫舍里氏的腹部收紧,立刻道:“来了。”
产婆喊:“用力,跟我这边来,别乱使!”
赫舍里氏咬住布巾,额上的汗落到枕边。
刘嬷嬷在帘外没再出声,帕子绞得没了样子。
苏琬莹一边报,一边记。
“侧福晋清醒,能配合。”
“胎位已转正些。”
“阵痛间隔短。”
“产婆正在接。”
时间被一盆盆水和一声声报话切开。
两个时辰后,产婆忽然喊:“出来了!”
屋里的人全停了一拍。
孩子落地时,哭声细,短,像刚被风吹醒。
苏琬莹站在床边,耳边久违地亮起系统翻译。
【好冷,好亮,好吵。】
她的笔尖压在纸上,墨点落成一团。
赫舍里氏的眼皮撑开。
“哭了吗?”
苏琬莹看着产婆把孩子擦干,包进软布。
“哭了。”
赫舍里氏嘴唇动了动。
“男孩,女孩?”
产婆抱着孩子回身,嗓子发抖。
“回侧福晋,是位小阿哥。”
赫舍里氏的手从被上滑下,又被苏琬莹接住。
“他活着?”
苏琬莹听着那细小哭声里的字,低声回她。
“活着。”
帘外,刘嬷嬷终于开口。
“太医,快看孩子。”
新生儿又哭了一声。
【饿,冷,抱紧。】
苏琬莹把纸合上,抬头看向产婆怀里的小包被。
她知道,从这一声起,教养处又多了一本不能写明来处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