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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苏琬莹第一回下床走到前院侧屋的时候,碧桃正坐在她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代理总管册和三摞分级记录。

苏琬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碧桃抬头看见她,炭笔往桌上一搁。

“您怎么出来了?李大夫说七日不许劳神!”

“今天第四日了,我出来走走。”

“走走就回去,前院的事不用您看。”

苏琬莹没动,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桌面。

三摞册子,左边普通级,中间重点级,右边特殊护理级,每摞都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系着,碧桃的字迹密密麻麻填满了每一页的格子。

“瑜哥儿呢?”

“退黄余方停了,吃奶时长比上周多了两口,夜里喂三回,减了一回,乳母的记录我核过了,没漏项。”

“景安?”

“册子在柜里,每晚我锁的,钥匙在这儿。”碧桃拍了拍腰间的荷包。

“乐姐儿?”

“热全退了,第二日就能吃奶了,老太君第二天又来过一回,没带神婆,就坐在前院看了一刻钟,签了字走的,德安记得明明白白。”

苏琬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碧桃追了一句。

“苏姐。”

“嗯?”

“这三天,教养处没出事。”

苏琬莹回头看她。

碧桃的手按在代理总管册上,声音比平时稳了不少。

“晨查没漏过,午睡查寝没断过,暮交签字一个不少,重点级的日报我每天午后汇一回,特殊护理级我早晚各查一回,高氏的灶房入口双查没停过,德安的前院登记也没断过。”

苏琬莹靠着门框,嘴角动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碧桃抬起头。

“我是跟您说,您病了三天,这个地方没塌。”

苏琬莹没接话,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到回廊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前院侧屋。

碧桃已经低头继续填册子了,炭笔在纸上刷刷响。

苏琬莹回到自己房里,坐在桌边,拿出运营手册翻到那天写的那行字。

值守安排需再调,特殊护理级夜册分两人轮值,总理女官夜间只核不守。

她拿起炭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痊愈后每日在处看护四个时辰,其余由代理总管碧桃全权代管。

写完放下笔,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从前她总觉得放手就是冒险,现在她知道不放手才是最大的冒险。

系统还在,婴语还能听见,但一个人的耳朵扛不起三十多个孩子的嘴。

午后碧桃来送重点级日报的时候,苏琬莹把运营手册推到她面前。

碧桃扫了一眼那行字,炭笔差点掉了。

“四个时辰?苏姐,您认真的?”

“你刚才自己说的,三天没塌。”

碧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琬莹看着她。

“碧桃,你接不接?”

碧桃的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会儿,抬头。

“接。”

没有犹豫,没有推辞,就一个字。

苏琬莹把运营手册收起来,换了个话头。

“庆禄呢?这几天来过没有?”

“来了两回,第一回被德安挡在门口了,说苏总理身体不适不见客,第二回他留了封信,我拆了,您要看吗?”

碧桃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递过来。

苏琬莹展开,庆禄的字写得圆滑,跟他这个人一样。

信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直隶分处的初步回报到了,王氏等六人严格按铁律执行,当地知府想塞两个亲戚的孩子进去,被王氏拿着章程顶回来了,知府不高兴,但内务府的公文压着,他也没辙。

碧桃在旁边插嘴。

“王氏行,当初尿布都是她第一个蹲下去查的,不怕脏不怕得罪人。”

苏琬莹没评价,看第二件。

江南那边出了新情况,不光有加参汤的错版,还有地方医馆借着《育婴浅说》的名头,把自家的药方往里头塞,封面印着“皇家教养处监制”几个字,一本卖八钱银子。

碧桃的脸黑了。

“皇家教养处监制?谁给他们的脸?那册子是苏姐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他们往里头塞药方卖钱?”

苏琬莹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碧桃,你觉得为什么会有人借咱们的名头?”

碧桃想了想。

“因为咱们的册子管用,管用就值钱,值钱就有人眼红。”

“还有呢?”

碧桃又想了想。

“因为咱们管不到。直隶有王氏守着,江南呢?两广呢?云贵呢?分处才铺了三个省,天南海北的地方根本够不着。”

苏琬莹点头。

“《育婴浅说》太薄了,只写了最基础的东西,基础的东西容易被人往上面添枝加叶,加参汤的那个也好,塞药方的那个也好,都是看准了册子短,才敢往里头填私货。”

碧桃皱着眉头。

“那怎么办?再印一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全辟了?”

“辟谣辟不过来,今天辟了参汤,明天又冒出来牛黄丸,后天还有金银水,根子上得压住。”

碧桃盯着她的脸。

“苏姐,您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苏琬莹站起来,走到书案边上,把搁了好几天没碰的笔墨推开,铺了一张宣纸。

“我要写一部书。”

碧桃的眉毛挑起来了。

“又写?”

“《育婴浅说》是给不识字的妇人看的,几页纸,讲最基本的活命常识,它的用处就到这儿了。”

苏琬莹把镇纸压好,拿起笔蘸了墨。

“但教养处这两年积下来的东西,分级制度,发育观察,哭声记录,喂养禁忌,惊厥处理,黄疸判断,听声训练,追视训练,伤痕识别,培训流程,运营章程,这些不是几页纸能装的。”

碧桃走过来,站在书案边。

“您要把这些全写成一本书?”

“写成一部正式的育婴典则,内容要细到太医院挑不出错,格式要正到地方官不敢擅改,语言要浅到识字的妇人能照着做,每一条都有案例、有记录、有出处。”

碧桃的呼吸重了一些。

“这得写多久?”

“至少半年。”苏琬莹的笔在纸上落了第一个字,“但我现在只有四个时辰在教养处,剩下的时间,够写。”

碧桃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缩减在处的时间,不光是为了歇身体,也是为了腾手写这本书。

“苏姐,您病了三天,脑子倒是比从前还好使了。”

苏琬莹没理她,继续往下写。

碧桃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两行字。

《幼科照养典则》,拟纲。

碧桃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站在书案边看了苏琬莹好一会儿,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

“苏姐,四个时辰以外的教养处,我替您守着,您只管写。”

门带上了。

苏琬莹在纸上写第二行纲目的时候,手腕还有些酸,笔画不如平时稳,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书案上的墨汁洇进宣纸的纹路里,像水流进干裂的田地,慢慢渗开。

从前院侧屋那头传来碧桃的声音,在安排明日的晨会值守。

苏琬莹的笔没停。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灯盏里的油还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