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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油还满着,您人不满了。”

碧桃端着药碗进门,先把门栓扣上,眼睛往书案上一扫,脚步就慢了半拍。

宣纸铺了三张。

第一张写着喂养卷,母乳,羊奶,米汤,辅食,药食分开,入口双查。

第二张写着发育卷,追视,翻身,扶坐,爬行,站立,开口,自己吃饭。

第三张写着疾病识别卷,发热,黄疸,惊厥,吐奶,腹泻,咳喘,听声异常。

碧桃把药碗往桌边一搁,拿起最上头那张纸,越看脸越黑。

“苏姐,您这是写书吗?您这是给教养处垒金山。”

苏琬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落下行为观察四个字。

“金山?”

“可不是金山?谁学会三成,出去就能开半个教养馆,谁学会五成,地方夫人能把门槛踩断。”

碧桃越说越来劲,把药碗往她面前推。

“学会八成还得了?那不得人人都喊一声苏先生再世?”

苏琬莹终于停笔。

“我还活着。”

“您要是肯睡觉,能活得更长。”

碧桃坐到对面,盯着她喝药。

苏琬莹端起碗,药气冲上来,苦味压在舌根,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要的就是别人学走。”

碧桃没接话。

“《育婴浅说》太短,只能教人别犯大错,《幼科照养典则》要教人怎么把错拦在门外。”

苏琬莹把六卷纲目推过去。

“喂养,发育,疾病识别,行为观察,教养方法,常见问题,六卷先立住,往后各省分处照这本走。”

碧桃看着那六行字,嘴上不饶人,手却把纸角抹平了。

“您这话说得轻巧,一本书压出去,地方官敢乱改吗?那些医馆敢不借名头吗?”

“所以才要写得细。”

苏琬莹点了点疾病识别卷。

“细到他们改一个字,就能被人抓住,细到王氏拿着册子,能把话说到知府脸上。”

碧桃嘶了一声。

“这才是金山,谁敢挖一锄头,土里都埋着章程。”

门外传来德安的声音。

“苏总理,碧桃姑娘,前院今日暮交册送来了。”

碧桃起身开门,接过三摞册子,顺手把德安也叫进来。

“正好,你也听听,免得明日庆禄问起来,你又说不全。”

德安抱着册子进屋,眼睛往书案上一瞄,立刻把头低下。

“奴才不看私稿。”

苏琬莹把纸往旁边挪了挪。

“这不是私稿,将来要给你们用。”

德安抬头,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我不配看。

碧桃把普通级册子翻开。

“今日四个时辰外,中院没乱,阿灵没打人,上午抓了布球,下午被阿克敦抢木环,她只推开,没咬。”

苏琬莹问:“谁在旁边?”

“阿兰。”

“记了没有?”

“记了,阿兰写的是,阿灵能以推拒代替咬人,需继续练还给我和轮流。”

苏琬莹点头。

“这句留着,入行为观察卷。”

碧桃一愣。

“这也能入书?”

“能。”

苏琬莹拿起旁边空纸。

“孩子打人,有时是想抢,有时是怕,有时是不会说,能用动作换掉咬人,就是进步。”

德安小声嘀咕。

“那阿克敦是不是也能入书?他今日又啃木牌。”

碧桃瞪他。

“阿克敦能单独开一卷,叫小祖宗入口物大全。”

苏琬莹笔下一顿,居然认真写了一行。

常见问题,入口物检查,木牌,鞋带,磨牙棒,布球边角。

碧桃看得牙根直动。

“您还真写?”

“他啃过的东西,别的孩子也会啃。”

苏琬莹看向德安。

“木牌边角磨损几次?”

德安立刻答:“三次,头一回是阿克敦,第二回鹏哥儿,第三回还是阿克敦。”

碧桃拍桌。

“看见没?这就是祸害也有用处。”

德安忍笑,继续翻册。

“虎头今日右耳复查,木铃在右后侧响,他转头慢两拍,但能找对方向,李大夫说积液还要养,别受风。”

“写进疾病识别卷,听声异常,治疗后也要复查。”

苏琬莹又问:“虎头母亲送来的画圈册呢?”

“收了,画得还挺圆,左边叫名画黑圈,右边叫名画空圈,抓耳画半圈。”

碧桃把册子递过去。

“她还问,右边要是一直慢,是不是以后要从左边教他说话。”

苏琬莹接过来看,纸上圈圈歪斜,却一页不少。

“这也入书。”

碧桃挑眉。

“圈也入?”

“识字少的人也能记。”

苏琬莹把画圈册压在纲目旁。

“典则不能只给女官和大夫看,也要让母亲和乳母能照着做。”

德安挠了挠头。

“苏总理,这么写,得写到猴年马月吧?”

碧桃立刻接上。

“所以她只在处里待四个时辰,剩下全拿来垒金山。”

苏琬莹看了她一眼。

“瑜哥儿呢?”

碧桃把特殊护理册翻开。

“申时吃奶比昨日多两口,吃完没吐,夜里原定三回喂奶,今日试着延了一刻,没哭散,赫舍里侧福晋旧衣还在小床边,乳母没碰药碗。”

“景安?”

“睡得稳,夜册锁柜,小莲晚间看过,尿布两回,吃奶一回,没外人靠近后院。”

苏琬莹把碗里的药喝完。

碧桃伸手拿碗,嘴里不忘念。

“看吧,没您盯着,孩子也没丢,册子也没跑,灶房也没烧。”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明日上午我去中院看重点级,午后闭门写书。”

碧桃的脸立刻亮了。

“这话可是您自己说的,德安,记下来。”

德安真从袖子里摸出炭笔。

苏琬莹扫他一眼。

“你们倒是会拿册子管我。”

碧桃把空药碗收走。

“跟您学的,拿人没用,拿册子有用。”

从这日起,苏琬莹上午只进中院四个时辰。

阿灵推人改成递布球,记入行为观察。

虎头右耳定位慢两拍,记入听声训练。

瑜哥儿吃奶多两口,记入特殊护理。

午后门一关,书案上只留《幼科照养典则》。

五日里,第一卷喂养卷铺出二十三条。

哭了先查尿布,冷热,饿,疼,困。

米汤不可稠,辅食不作惩罚,吃饭不捂嘴,不按头,不吓唬。

药前查方,药后查吐,药味不得蹭包被。

碧桃每日进屋送药,总能看见新纸叠上旧纸。

她从头念到尾,念到强喂伤上颚那一条,脸色沉了下去。

“萍姐儿那事,您也写进去了?”

“隐去人名,只留做法。”

“那刘氏要是知道?”

“她该知道。”

苏琬莹把墨吹干。

“孩子怕勺,不是天生怕,是有人让勺子成了疼。”

碧桃不说话了。

门外脚步声急,德安连敲三下。

“苏总理,碧桃姑娘,内务府来人,庆总管送直隶八百里加急。”

碧桃一把拉开门。

德安手里捧着信筒,封口泥还没干透。

“王氏的?”

“是,外头人说,只交苏总理和代理总管。”

碧桃拆信,才看两行,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苏琬莹放下笔。

“念。”

碧桃嗓子发紧。

“直隶分处按章程挡回知府亲眷入额,已登记在册,未破排序。”

她翻到下一页,手指按住纸面。

“本月初三,刘家幼子发热起疹,分处女官按急疹条观察,热退疹出,精神尚可,当地坐堂大夫断作风寒,欲灌发汗重药。”

屋里安静下来。

德安咽了咽口水。

碧桃继续念。

“王氏等不敢拦医,只以吃奶,尿布,疹出时辰,惊哭次数,舌苔,汗出情况请其重看,大夫不听,后孩子吐药,夜间高热,幸未伤命。”

她抬头看苏琬莹。

“最后一句,王氏求问,分处女官能否在大夫用药前拦一拦,若不能拦,孩子命悬药碗,章程还能护到哪里。”

苏琬莹的笔搁在纸上。

墨点慢慢洇开,正落在疾病识别卷下面。

碧桃咬着牙。

“苏姐,这哪是求问,这是求援。”

苏琬莹看向桌上六卷纲目,视线停在疾病识别四字上。

“德安。”

“奴才在。”

“明日请李大夫。”

碧桃立刻明白了。

“您要把大夫也写进金山里?”

苏琬莹把那张被墨污了的纸抽出来,重新铺开。

“没有大夫背书,照养章程到了病字跟前,就少了一条腿。”

她拿起炭笔,在疾病识别卷旁添下四个字。

医案协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