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教养处前院的灯灭了。
碧桃巡完后院,核了瑜哥儿的夜间喂奶册和景安的护理记录,把两本册子交给值夜的小翠,回房睡了。
苏琬莹没睡。
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桌上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歪歪扭扭。
她看着墙角那口私柜。
柜门上挂着铜锁,锁眼被她用蜡封过一回,蜡面上没有刮痕,说明没人动过。
她把钥匙插进去,拧开,拉出最底层的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一摞薄薄的纸,不到二十张,边角泛黄,有的上头还沾着墨点。
这些不是教养处的正式档案,也不是运营手册的底稿。
是她刚绑定系统那头半年,还没摸清楚规矩的时候,为了辅助记忆随手写下的私用废稿。
她把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翻。
头几张是衡哥儿刚入处时的心声记录,字迹潦草,写得急。
“衡哥儿午时心声:袜子勒脚,疼,不要穿。”
这条无关紧要,但写法有问题,原话两个字被她直接抄上去了。
后头几张更要命。
“衡哥儿亥时梦呓心声:阿玛的书房下面有一个门。里面有人在说话。小孩子不能看。”
苏琬莹的手在这一行上停了。
她翻到下一页。
“衡哥儿辰时心声:阿玛身上有血腥味。衡哥儿不喜欢。阿玛洗了手还有。”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纸面上的字一跳一跳的。
她把这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到桌面正中间。
如果今天来查档的不是五家联名的嬷嬷,而是摄政王府的侍卫,或者皇帝的密使,或者朝中弹劾摄政王的御史。
如果他们搜到这口柜子。
如果他们拆开这个油纸包。
“书房下面有门”,“里面有人说话”,“血腥味”。
这些东西写在纸上,就不再是一个一岁孩子的呓语了。
是一把能要命的刀,朝谁递都行。
苏琬莹站起来,走到墙角,把灶房白天送来用于暖手的小铜火盆搬到桌边。
火盆里还有一层没烧透的炭灰,她拨了拨,底下露出几块红炭,还有余温。
她从柜子里抽出几根引火的细木条,架在红炭上头,吹了两口气,火苗窜起来了。
第一张纸是衡哥儿关于袜子的那条。
她撕成两半,扔进火盆,纸角卷起来,烧黑,化了。
第二张是桐哥儿入处第二天的废稿,上头写着系统翻译出的原话:“太太的手,打,打脸,疼,不要太太。”
正式档案里只留了伤痕描述和反应记录,但这张废稿上有孩子的原话。
烧了。
第三张是恒哥儿那次无意中透露的:“阿玛的书房里有好多金子,藏在柜子后头。”
这条当时她就没记进正式册子,但废稿留下来了。
烧了。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赫舍里侧福晋生产前,瑜哥儿在肚子里的心声:“挤,暗,出不去,额娘在叫。”
她停了一下,看了这行字两息,撕下来,扔进火盆。
翻到那两张最刺眼的。
“阿玛的书房下面有一个门。”
“阿玛身上有血腥味。”
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攥在手里。
手心出了汗,纸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她松手,纸落进火盆,火苗舔上来,边角先卷,中间的字被烧得变形,“血腥味”三个字最后才消失。
火盆里的灰堆高了一层。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碧桃披着外衫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睛半睁不睁的。
“苏姐,你怎么在烧东西?”
苏琬莹没回头。
碧桃走近两步,看见桌上摊着的空油纸包,火盆里卷曲的纸灰,苏琬莹手边还剩最后两张废稿。
“这是什么?”
“碧桃。”
苏琬莹转过身来,脸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
“从今天起,在运营手册上加一条死规矩。”
碧桃的困意一下子醒了。
“教养处所有记录,只写表象和发育事实。什么时候吃的奶,什么时候翻的身,什么时候哭的,什么时候停的。孩子说了什么话,只能记可查证的行为原话,绝不记任何主观判断和来源不明的语义。”
碧桃看看火盆,再看看苏琬莹的脸。
她没有问苏琬莹烧的具体是什么,但她看见了那个空荡荡的油纸包和柜子底层的空格子。
“苏姐,这些东西,留着会要命?”
苏琬莹把最后两张纸撕了,扔进火盆。
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只剩一缕细烟。
“会。”
碧桃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我记下了。”
她转身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远了。
苏琬莹用火钳把纸灰捣碎,拌进炭灰里,分不清哪块是纸哪块是炭。
她把火盆端到窗边,准备等天亮让高氏混进灶房的灰堆里一起倒掉。
前院忽然炸响了一阵拍门声。
不是敲,是砸,一下接一下,木门震得门闩哐当响。
德安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带着颤。
“苏总理,苏总理,王府的刘嬷嬷来了,带了四个带刀侍卫,说王爷有令,立刻调阅世子三岁前的全部原档!”
苏琬莹站在窗边,手里还端着那盆混了纸灰的炭灰,指头箍紧了盆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