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琬莹把火盆搁在墙角,用一块旧布盖上,抹了抹手上的灰,走出房门。
碧桃已经从自己房里冲出来了,外衫的扣子系歪了一颗,脸上全是“出事了”三个字。
苏琬莹冲她摆了一下手。
“你去后院看着瑜哥儿和景安,别让人进去。”
碧桃张嘴想说什么,苏琬莹已经往前院走了。
前院的门还关着,门闩跳了两下没断,德安两只手摁在门闩上,背抵着木门,整个人像一根颤抖的门栓。
门外,刘嬷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苏总理,王爷急令,开门。”
苏琬莹走到门边,拍了拍德安的肩膀。
“开门,登记。”
德安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拉开门闩。
刘嬷嬷站在门口,身后四个侍卫,腰间配刀,火把照得前院亮堂堂的。
刘嬷嬷的脸绷得像块铁板,不像平日来传话时那样留三分余地。
“苏总理,朝中有人暗指教养处借世子之名搜集王府私隐,王爷今夜接了密折,要立刻查验衡哥儿从小到大的所有原册,一页不可少。”
苏琬莹站在门槛里头,没让路。
“刘嬷嬷,登记。”
德安把来访册和笔递到刘嬷嬷面前,手抖得墨都洒了一滴。
刘嬷嬷看了德安一眼,接过笔,写下名字和时辰,搁下笔。
“登好了,开柜吧。”
苏琬莹转身走向侧屋,脚步不快不慢。
四个侍卫跟在后头,刀鞘碰着腿侧嗑嗑作响。
侧屋的灯还没点,苏琬莹摸黑进去,点了桌上的油灯,火苗晃了几下才稳住。
她走到档案柜前,从腰间摘下钥匙,打开锁,拉出第二层的一个木盒。
木盒上贴着一张纸条:衡哥儿专档。
她把木盒双手捧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刘嬷嬷面前。
“刘嬷嬷请看。”
刘嬷嬷没有客气,直接翻开盒盖,抽出里头的册子。
册子不厚,但字密,一页接着一页,日期和时辰标得齐整。
刘嬷嬷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衡哥儿入处第一日,辰时三刻到达,体重,身长,吃奶量,左脚第二趾甲内卷需注意,未破皮。
第二页:第三日,午睡时翻身两回,右侧卧改左侧卧,盖被两回,吃蒸蛋半碗,大便一回,色正,无奶瓣。
第三页:第七日,晨查发现左耳后有干皮,疑为湿疹初起,已涂药膏,嘱乳母夜间不可用厚帽捂头。
一页一页,一条一条。
什么时候出的红疹,什么时候换的牙,什么时候第一次自己穿鞋,穿了两回没对才哭的。
什么时候午睡踢被子三回,什么时候吃饭把碗扣在头上。
什么时候因为背《三字经》被赵夫子打了掌心,红肿未破皮,冷敷一刻钟消退。
每一页都有日期,有时辰,有值守女官的签字。
每一条都是枯燥的吃喝拉撒和皮肤检查。
没有一个字提到摄政王。
没有一个字提到书房。
没有一个字带着任何“来源不明”的判断和猜测。
刘嬷嬷翻了大半个时辰,四个侍卫站在门口,从起初手按刀柄到后来胳膊都放下了。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刘嬷嬷合上盒盖,抬起头来。
她的肩膀比进来的时候松了,眼角的纹路也没那么紧了。
她看着苏琬莹,看了好几息。
“苏总理的册子,比内务府的账本还干净。”
苏琬莹微微欠身。
“教养处只管孩子吃喝拉撒,别的,奴才看不懂,也不会写。”
刘嬷嬷把木盒推回去。
“王爷说了,若册子没问题,原样锁好,不带走,不抄录。”
苏琬莹把木盒放回档案柜,锁上铜锁,钥匙收进腰间。
刘嬷嬷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苏总理,王爷还说了一句话。”
“嬷嬷请讲。”
“教养处的规矩,他信得过,但朝中不是人人都信。今后行事,再谨慎些。”
脚步声和刀鞘碰响在前院的青石砖上渐渐远了。
德安关上门闩,整个人滑到门槛上坐着,腿软得站不住。
“苏总理,我刚才差点尿裤子。”
苏琬莹没理他,站在前院廊下,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摇了几晃。
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里。
碧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墙角的矮凳上,看着那盆被旧布盖住的火盆灰。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碧桃的声音很轻。
“查出什么了吗?”
“没有。”
“册子干净?”
“干净得很。”
碧桃低头看了看那盆灰,又抬头看苏琬莹。
“如果今天晚上不是你先烧了那些东西,这会儿会怎样?”
苏琬莹在桌边坐下,灯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细。
“就不会有这个‘干净’了。”
碧桃把旧布揭开,看了一眼盆里搅碎的灰,分不出哪块是纸哪块是炭。
她把布重新盖好,站起来。
“我明天一早让高氏混进灶灰里倒了。”
“嗯。”
碧桃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姐,那条新规矩,我现在就写进手册里,还是等天亮?”
“现在写,写完拿给我看。”
碧桃出去了。
苏琬莹一个人坐在桌前,把运营手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一行字。
教养处所有记录,只写表象与发育事实,不记来源不明之语义,不存任何主观推断。凡涉及府邸私隐之信息,当日听,当日忘,不落纸,不传口,不入档。
她吹干墨,合上手册。
窗外的天已经泛了一层灰白,前院的灯笼在晨风里晃了最后两下,灭了。
苏琬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后院静室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啼哭。
不是瑜哥儿的细嗓子,也不是中院哪个孩子的闹腾。
那声音清亮,底气足,从嗓子眼里冲出来的,像是攒了很久才喊出来的第一嗓子。
苏琬莹睁开眼,站起来。
是景安。
那个从入处到现在一直沉默得让人揪心的弃婴,发出了第一声完整的啼哭。
碧桃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了。
“苏姐,景安哭了,声音挺大的,小翠说是自己醒的。”
苏琬莹拿起钥匙,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被旧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灰。
景安的身世比这盆灰更烫手。
教养处越来越大,能藏住这个孩子的角落,只会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