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赏的事娘娘发过话,等满月一并办。”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塞回袖中,脸上的笑挑不出半点错处。
刘婆子搓着手还想往摇篮边凑,苏琬莹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住摇篮口,“小阿哥才睡下,您嗓门亮,再说两句他就醒了。”
“哎,是是,老婆子不扰了,满月再来给娘娘磕头。”
门帘落下来,那双粗手在帘缝里晃了一下,没了。
满月再来。
苏琬莹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转身去铜盆边洗手,水凉了也没叫人换。
掌灯以后,小顺子揣着一封信从门口溜进来,信封上的字龙飞凤舞,墨点子甩了一路。
“苏总理,教养处送来的,德安亲自送到宫门口,说碧桃姑娘催了三回。”
“她倒会挑时候。”
信纸就一张,碧桃的字比她说话还急。
“你进去五天,一个字没往外递,德安天天蹲门口,门槛都快叫他坐出坑了。瑜哥儿夜里吃两回,景安白天又哭了一声,这回是饿的,小翠说嗓门比头一回还亮。五府那头我跑完三天,宁姐儿午睡能睡满一个时辰,侍郎夫人没再灌安神汤。你那边呢?睡了没有?别拿册子上那些时辰糊弄我,我要听你睡了几个时辰。”
底下另起一行,墨压得更重。
“还有,咱俩说好的,你要是又往外捞东西,我隔着宫墙也把你手里的纸抽了。”
苏琬莹捏着信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没动。
“苏总理,碧桃姑娘写啥了,您这脸色跟刚熬完夜似的。”
“我本来就刚熬完夜。”
“那她写啥了?”
“问我睡了几个时辰。”
“那您睡了几个?”
“你帮我数,数出来了替我告诉她。”
小顺子掰着指头往下数,掰到第三根就停了,缩着脖子不吭声。
苏琬莹铺开一张条纸,炭笔一笔一划往下走。
“宫中平安,贵妃娘娘产后调养,小阿哥进奶渐多,啼哭渐少,院判日日下针,照规矩来。我每日睡两个时辰,你别算。瑜哥儿夜里第二回喂奶,叫奶娘拍了嗝再放,别图省事。景安能哭是好事,册子只记时辰和声响,别的不写。”
写到这儿,笔尖在纸面上停了。
底下还空着半张纸,她手腕悬在上头,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这句话写上去,就是递给别人的一根绳子。
她把条纸折好递给小顺子,“送出去,就说我好着。”
“就写这么点?”
“够她骂我三天了。”
小顺子揣着信出了门,屋里只剩炭盆偶尔噼啪一声。
子正那三针下完,张院判收了药箱回值房歇着,金嬷嬷靠着脚踏打起了呼噜,一声长一声短,跟拉锯似的。
苏琬莹坐在摇篮边,把册子翻到落地那一页。
未时初刻,男婴,啼哭有力。
下头那一行,还空着。
【好疼……有人碰了我的头】
那半句话又绕回耳朵边上,这几天她赶了它不下二十回,它回来得比乳母还准时。
她俯身凑近摇篮,对着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嘀咕。
“小祖宗,你给我说句实在的,那天到底是谁碰的你?”
孩子咂了两下嘴,鼻子里出了个小呼噜。
【嗯……暖和,不疼(′-w-`)】
“行,您老人家心里就惦记暖和。”
她直起身子,把册子搁在膝上,自己跟自己掰扯。
刚落地的孩子,眼皮都撑不开,分不清谁是谁,胎头卡了一个时辰,产婆的手就托了一个时辰,照规矩托是碰,用错了劲儿也是碰,落到一个孩子嘴里,两样都只剩一句有人碰了我的头。
张院判摸囟门,头一句问哭了多久,第二句问吐没吐,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产程。
刘副使说是产道挤出来的淤血,这话说得通。
说得通的话,最容易叫人住嘴。
“要是报上去呢?”
她对着摇篮问,摇篮里的孩子翻了个小白眼似的,眼皮底下的眼珠转了转,接着睡。
报上去,拿什么报?皇上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的,她怎么答,说小阿哥告诉奴才的?这话出口,教养处那面墙上的家书,衡哥儿那本比内务府账本还干净的专档,碧桃守着的前后院,全得跟着她一块儿进慎刑司。
退一步,不提来源,只说奴才怀疑接生有人动手,那也是一句指控。
刘婆子头一个跑不掉,递水的宫女,扶腿的嬷嬷,产房里前前后后十几号人,金嬷嬷,开了七个月安胎方子的张院判,一个连一个,拽出来就是一串。
这宫里要是真有人盼着小阿哥疼,最乐意看的,就是这一串人乱咬。
“那不报呢?”
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火星子蹦了两颗。
不报,刘婆子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冲着的就是头顶正中那块鼓包,半点没犹豫。她自己说的,那天那双手没离开过小阿哥的头。
满月还要再来。
要真有人动了手,这回没得手,下回就学乖了,下回她未必在跟前。
苏琬莹把手搭在摇篮沿上,木头被炭盆烘得发烫。
“碧桃说我往外捞东西,就抽我的纸。”她对着摇篮小声数落,“你说这算不算往外捞?疼是你疼的,头是你的头,这是孩子身上的事,可那句话是你告诉我的,那就不能落纸,你说气人不气人。”
孩子没理她,小拳头挪到腮边,含住半个指头嘬起来。
她盯着那只嘬得起劲的小拳头,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抽出一根线头。
那句话不能落纸,可今天晌午的事,是她亲眼瞧着的,亲耳听着的。
刘婆子进门就冲头顶伸手,这是看得见的。
刘婆子自己说接生时那双手没离开过头,这是当着金嬷嬷和乳母的面说的,谁都能证。
还有落地那天,她自己的掌心贴上去,除了那个软包,头顶正中鼓得顶手,这是她跟张院判两双手都验过的。
这些东西,哪一样都不用问她怎么知道。
她翻开册子,在今日那一页添了一行。
午后,接生刘氏入内谢恩,近摇篮即伸手触头顶正中,被止。刘氏自述,接生时手未离小阿哥头部。
写完,她又从头看了一遍,一个猜字都没有,一个疑字也没有,谁拿去翻,都挑不出一句多余的话。
落地那一页底下那行空白,她没碰,还让它空着。
“我不说你说了什么,”她把册子合上,冲摇篮里点了点头,“我就问一句能问的,问的是病,谁也挑不出错。”
窗纸从黑里透出一层灰,廊下有太监挑着灯笼走过去,影子在窗上拖得老长。
金嬷嬷的呼噜停了,揉着眼睛从脚踏上撑起来,一眼瞧见她已经站在门边整袖口。
“苏总理,天还没亮透,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院判那儿问句话,嬷嬷您抱着小阿哥,横着抱,头别垂。”
“小阿哥又不好了?”
“好着呢,嘬手指头嘬得比吃奶还香。”
金嬷嬷松了口气,又不放心地往摇篮里瞅,“那您问院判什么?”
“问个病上的事,奴才不懂,得请教懂的人。”
太医值房在偏殿最西头,门缝里透着灯,张院判一夜没吹蜡。
苏琬莹在门外站定,叩了三下。
门里传出一阵咳嗽,门闩拉开,老太医披着外袍,胡子乱糟糟的,眼底一片青。
“苏总理?这个时辰,小阿哥那头出事了?”
“回院判,小阿哥睡得稳当,没哭也没吐。”
张院判的目光往下落,停在她攥在手里的那本册子上,停了好几口气。
“那你来做什么?”
“奴才有个问题,想请教院判。”苏琬莹两手交叠在身前,福了福身,“一个只跟病有关的问题。”
张院判没接话,扶着门框看了她半晌,侧身把门让开一道缝。
“进来说,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