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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琬莹迈进门槛,反手把门闩推上,木头磕出一声闷响。

值房窄,一张条案占了大半,案上摊着几本卷了角的医案,灯芯结了老长一截花,没人顾得上剪。

张院判把外袍往肩上拢了拢,冲案边的方凳抬了抬下巴。

“坐吧,你站着,老夫仰着脖子跟你说话,累。”

“奴才站着就好。”

“你那两条腿这几天站了多少个时辰,自己没数,坐。”

苏琬莹谢过,挨着凳沿坐下,册子搁在膝上,两只手按着封皮。

“院判,奴才要问的,是个病上的事。”

“你说。”

“产道挤出来的淤血,一般淤在哪儿?”

张院判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是昨夜的,他皱着脸咽下去。

“先下来的那块,头顶偏后,头皮底下鼓个软包,两三日自己就散,接生婆管这个叫产包,十个孩子里头七八个都带着。”

“小阿哥后脑那个软包,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昨儿摸着已经平了。”

“那挤到骨头里头去的呢?”

“也有,少,产程拖得越久越容易。”

苏琬莹点了点头,手指在册子封皮上划了一道。

“院判,奴才再问一句,要是小阿哥头里那团淤血跟产程长短不相干,还有什么缘故能弄出来?”

张院判端茶的手停在了嘴边。

茶盏落回案上,盏底碰着木头,叮了一声。

“你问这个做什么?”

“教养处往后要收新落地的孩子,《典则》里得写明白,哪些情形要早报太医,哪些能等,奴才自己弄不明白,写出来的东西就是糊弄人。”

“就为写书?”

“奴才编书编了一年,院判是知道的,奴才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爱刨根问底。”

书是真要编,底是今晚才想刨的,这话半真半假,拿到哪儿都挑不出错。

张院判盯着她看了几口气,伸手捋了捋乱成一团的胡子。

“新落地的孩子骨头软,颅缝还没合上,外头的劲儿给大了,里头就要渗血。”

“什么样的劲儿?”

“磕着,撞着,摔着,都算。”

“刚落地的孩子,谁敢让他磕着摔着?”

“那就是挤。”

老太医伸出两只手,在灯下比了个托东西的架势,掌心朝里,拢成一个圆。

“手按在头上,按的地方不对,按得太久,劲儿往里头使,也能压出来,可接生的时候按规矩,手只托两边,不碰顶上,更不会……”

话到这儿,他的嘴合上了。

那两只手还端在半空,拢着一团空气,对着墙上的灯影出神。

苏琬莹没接话,把膝上的册子往怀里收了收,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院判,您老人家就差一口气了,这口气奴才可替您喘不了。

灯芯爆了个火星,火苗往上窜了窜,又矮回去。

张院判把手放回膝头,两只手掌在官服上来回搓了两遍。

“苏总理。”

“奴才在。”

“老夫下那三针,你瞧见落在哪儿了?”

“后脑偏左一针,右耳上方一针,第三针奴才的手挡着,没瞧清。”

“第三针在顶上,正中偏前。”

“奴才记下了。”

“你记它做什么?”

“院判说的话,奴才都记。”

张院判没吭声,起身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薄册,翻了两页合上,塞回去,隔了一会儿又抽出来。

来回折腾了三遍,他自己都没觉出来。

“产包在后头,淤血在顶上。”

老太医背对着她,手里的册子攥得起了褶。

“那天摸完囟门,老夫心里就打了个转,胎头是后脑先下来的,挤得最狠的该是后头,顶上怎么鼓得最凶。”

“院判当时怎么没说?”

“说什么,说贵妃这一胎头卡了一个时辰,挤哪儿都说得通。”

他转过身来,眼底的青比灯影还重。

“说得通的事,老夫就没往下想。”

“奴才不懂这些。”

“你不懂,你天不亮攥着册子来敲老夫的门?”

苏琬莹抬起头,脸上还是平日回话的那副笑模样,嘴角的弧线一分没多一分没少。

“院判,奴才统共问了两句病,一句问淤血淤在哪儿,一句问还有什么缘故,别的奴才一个字没说,院判也一个字没听着。”

“你倒是撇得干净。”

“奴才就是个问路的,路怎么走,院判比奴才熟。”

张院判看着她,喉头上下动了两回,把那本薄册扔回架上,坐回案边。

这一坐,老半天没出声。

窗纸从灰转白,廊下有太监挑着灯笼走过去,脚步拖沓,影子在窗纸上拖出老长一道,又缩没了。

苏琬莹坐着不动,两只手照旧按着册子。

指控要拿证据,提问只要一张嘴,这宫里栽在前一样上头的人,坟头草都比她高了,她犯不着去凑那个数。

张院判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苏总理,你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院判明白就好。”

“这件事,老夫来查。”

他两只手搭在案沿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你不要再过问。”

苏琬莹点了点头,起身福了福,动作跟平日告退一样规整。

“奴才遵院判的吩咐。”

“小阿哥那头,你照旧守着,册子照旧记,看得见的记,看不见的……”

“院判,奴才一向只记看得见的。”

张院判被她堵了一句,张着嘴没说下去,最后摆了摆手。

“去吧,门给老夫带上。”

苏琬莹拉开门闩,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跨出门槛,回手把门掩严实。

门还没合上多久,里头的椅子腿在砖上刮了一声,老太医的嗓门跟着追出来。

“来人,去把那天……”

苏琬莹脚底下没停,嘴里哼起教养处午睡时常哼的那支调子,哼得比平时响了两分,把后头那半句话盖得干干净净。

球已经传出去了,接球的人往哪儿跑,跟她没关系。

身后廊下一阵脚步声追上来,张院判的医童攥着一张折好的帖子,从她身边一溜小跑过去。

那孩子跑到廊子尽头,没往太医院拐,一头扎进了去内务府的那条夹道。

苏琬莹收回目光,抬脚迈进偏殿门槛,把那阵跑远的脚步声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