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说,”苏琬莹把笔搁回笔架,“孩子是你看出来的,话也得从你嘴里出去,旁人替你说,说得再顺,也隔了一层。”
小翠抱着祥哥儿站在案前,嘴张了两回,憋出一句:“总理,我怕说错了,人家当我咒她儿子。”
“那就别自己编词,照着三样说。”
“哪三样?”
“头一样,你瞧见了什么,拨浪鼓怎么晃,眼睛怎么追,帕子盖哪边闹,一件一件摆出来,别添一个字的猜测。”
小翠点头,把布老虎往祥哥儿怀里塞了塞。
“第二样,十个月的孩子该是什么样,两只眼一块儿走,盖哪边都不该差这么多,这一条你拿我那本旧稿去对,第三卷眼睛那页,翻到就抄下来。”
“第三样呢?”
“第三样,说咱们的主意,请太医瞧,瞧准了再治,治得早,孩子少遭罪,就这三样,说完了闭嘴,听她的。”
碧桃在门槛边插了一句:“她要是哭呢?”
“哭就让她哭,递帕子,别劝,劝多了她当你心虚。”
小翠把这几句揣回东厢,当夜在油灯底下对着墙念,念一遍划一道,划到第九道,阿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问她是不是在背经。
“背什么经,睡你的。”
第二天巳时刚过,祥哥儿他额娘那拉氏提着包袱进了二门,包袱皮上还沾着胡同口的土。
她是正蓝旗骁骑校家的媳妇,男人在营里当差,一个月见不着两回,婆婆腿脚不好,孩子送进教养处,全家算是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松着松着,心里又空落落的,每回来都得把孩子从头到脚摸一遍才放心。
今儿迎出来的是个十五六的丫头,脸生,手里捏着两张纸,捏得纸边都卷了。
“那拉奶奶,我是管祥哥儿那一拨的小翠,有件事,想跟您说。”
那拉氏把包袱往杌子上一搁,眼睛先往屋里扫,扫见苏总理立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没往这边走。
“什么事,孩子病了?”
“没病,吃得好,睡得也好,就是眼睛,”小翠把纸递过去,“左边那只,我瞧了六天,跟右边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他抓我簪子一抓一个准。”
“抓近处的准,”小翠咽了口唾沫,“您瞧这儿,头一天拿拨浪鼓从右往左晃,右眼先跟过去,左眼慢半拍,第二天换了红风车,还是慢,第三天我拿帕子盖他右眼,他哼,盖左眼,他不闹,还伸手抓帕子角。”
那拉氏低头看那两张纸,一行一个日子,底下密密麻麻,最末一行还画个小圈。
她不识几个字,可那个圈她看得懂,看懂了,手就往回缩。
“你一个小丫头,拿帕子蒙我儿子眼睛做什么?”
“奶奶,我……”
“他才十个月,眼睛还没长开,你这么一写,往后他要是真瞧不清,是不是得赖在你这张纸上?”
小翠叫她问得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
她往窗边瞟,总理还端着那盏茶,眼皮都没抬。
没人接她的话头,她只好自己接。
“奶奶,您先别急,我拿给您看,看完了您再骂我,成不成?”
那拉氏嘴唇抿成一条线,到底没拦。
小翠从阿兰手里接过祥哥儿,让他坐在自己膝头,拨浪鼓搁在一尺远,从右往左慢慢挪。
咚咚两声,那颗小脑袋跟着转,右眼先到了鼓面上,左眼晃了一下,才赶上来。
那拉氏凑近了看,看第二遍的时候,她自己的脖子也跟着转了。
小翠拿手掌虚挡在祥哥儿右眼前,孩子立马扒她手腕,嘴一瘪就要哭。
【左边看不清……黑乎乎的,要右边,要亮的(。??︿??。)】
窗边那盏茶停了半寸,又落回去。
手掌换到左边,祥哥儿连头都不抬,抓着布老虎往嘴里塞。
“您瞧见了,”小翠嗓子发紧,话倒没乱,“十个月的孩子,两只眼该一块儿走,盖哪边都差不多,盖右边闹得这么凶,是左边那只替他看不了东西,他害怕。”
那拉氏站在那儿,手在袖筒里揪着帕子,揪了半天,眼泪先下来了。
小翠没劝,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那,那怎么办,是不是瞎了?”
“没瞎,是懒,左边那只偷懒,右边的替它干活,干惯了,左边就越来越不肯睁,”小翠把第三样掏出来,“总理说十个月发现不算晚,越早管越好,拖到四五岁,那只眼睛懒成了习惯,再想叫它醒,费十倍的劲,今儿太医院的刘太医要来,您要是信得过,让太医当面瞧。”
那拉氏擦着眼睛,抽了两口气,扭头去看窗边。
那个名满京城的苏总理,从她进门到这会儿,一个字都没说,只把茶盏放下,冲她点了点头。
那拉氏心里拿不准,这是苏总理教的,还是这丫头自己瞧的,可她看着那两张纸,一个日子一个日子地排下来,六天,她这个亲娘,一回都没看出来。
“瞧,今儿就瞧,我在这儿等着。”
刘太医是巳正到的,药箱背在肩上,进门先冲苏琬莹拱手。
“苏总理,帖子上说孩子眼睛有毛病,是您瞧出来的?”
“刘大人,是她。”
苏琬莹拿下巴冲小翠一点,退回窗边,又不吭声了。
刘太医打量那丫头,粗布褂子,袖口磨毛了边,手里还攥着两张纸,他在太医院熬了二十年,给阿哥格格瞧过的眼睛不下百双,头一回叫个育婴处的小丫头请上门来,心里先存了三分不以为然。
弱视这毛病,孩子不会说,大人不会查,多少人家拖到孩子上学堂写字歪斜才发觉,一个丫头片子,能瞧出什么门道。
“姑娘,你瞧出来的,那你说说。”
小翠又把三样说了一遍,这回说得快了,拨浪鼓,红风车,帕子,一样没落。
刘太医接过那两张纸,看到第三天那一行,捋胡子的手停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支小蜡,点着了,搁在祥哥儿眼前,挪左挪右,又拿铜片挡眼,一边挡一边数,数到第三回,他把铜片收起来。
“左眼弱,跟得慢,光也不大认,姑娘记的这六天,一天都没错。”
小翠两腿一软,手在身后扶住了桌角。
“那,那能治吗?”
“能,每日拿软布蒙右眼一个时辰,逼着左眼干活,拿颜色鲜亮的东西在他左边逗,三个月一复诊,”刘太医把方子写下来,抬头又瞅了小翠一眼,“你这本子,往后每日记一笔,蒙了多久,逗了什么,孩子追得上追不上,复诊时拿给老夫看。”
“是,我记,天天记。”
那拉氏接了方子,揣进怀里按了两按,冲小翠福了一福,福得那丫头慌忙往旁边躲,躲不开,脸涨得通红。
刘太医收拾药箱出门,走到廊下,回头又看了一眼东厢,心里嘀咕,苏总理手底下的人,一个丫头都能记出脉案来,太医院那几个学徒,拿了三年笔,也没见谁这么记过。
人都送走了,小翠还站在正堂当中,两张纸攥在手里,攥出了汗。
“总理,我说得……”
“你说完了,还问我?”
小翠抿着嘴,抿了半天没抿住,咧开嘴笑,笑着笑着拿袖子去擦眼角,转身跑回东厢,布帘子一甩,里头传出阿兰叽叽喳喳的问话声。
碧桃端着一碟糕点从后头过来,塞给苏琬莹一块。
她跟着这人从浣衣局一路走到今天,瞧惯了这人上手,瞧惯了这人翻译,头一回瞧她站在窗边端一盏凉茶,端了小半个时辰,愣是一个字不插。
那盏茶,碧桃看得清楚,刚才那拉奶奶哭的时候,这人手腕子都往前送了半寸,又收回去了。
“你刚才憋得不难受?我在后头都替你着急。”
“憋着才好,我一张嘴,那拉奶奶往后只认我,不认小翠。”
“那你今儿站在那儿当菩萨,图什么?”
苏琬莹咬了一口糕,把渣子拍进掌心里。
“碧桃,你管处里,孟姑姑管宫里,小翠今儿这一回,算是第三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了。”
“第三个?”
“阿兰也在长,记性好,缺的是胆子,再磨两个月,排班那摊子事,你能分一半给她。”
碧桃嚼着糕,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她想起自己头一回站在墙根底下念排班纸,念了三遍腿还在抖,眼下这院子里,竟也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了。
“你这是要把自个儿从教养处里摘出去?”
“摘不出去,可教养处不能只长在我一个人身上,哪天我病了,躺了,叫人拿住了,这十四个孩子照样得有人看,看得明白。”
碧桃把碟子往案上一搁,瞪她。
“呸呸呸,大白天说什么躺了。”
苏琬莹没接这话,弯腰从樟木箱边上拖出一摞稿纸,稿纸拿麻绳捆着,最上头那张的墨还是新的。
“碧桃,今儿晚上灯油添足,第六卷就差最后一章,写完了,这摞东西,你得头一个替我从头看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