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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往后也认得他阿玛?他阿玛嗓门粗,说话跟吆喝牲口一样。”

赫舍里氏抱着孩子不撒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已经咧开了。

“嗓门粗也认,多来几回,他听熟了,就知道那是自家人的动静。”

“那我明儿叫他一块儿来,他在衙门里告半天假,不碍事。”

碧桃在边上听着,心里直乐,这位奶奶进门的时候走一步喘一口,这会儿倒要替男人告假了,腰杆子都挺起来半寸。

赫舍里氏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把石榴树跟小木马翻来覆去说了三四遍,瑜哥儿听得眼皮打架,她才依依不舍地把孩子交回小翠手里,扶着丫鬟出了二门。

门帘一落,苏琬莹转身进了西厢,案上摊着直隶王氏的第二封信,还没拆。

处里如今一共十四个孩子,东厢两排小床挤得满满当当,再塞一张,奶娘转身都得侧着肩膀。

苏琬莹早两个月就定了规矩,名额满了不再收,日常的排班,记录,跟各家的来往,一概归碧桃管,她只管疑难的孩子,还有宫里宫外那些要动脑子的事。

碧桃头一回接手那天,夜里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到正堂的墙根底下,对着那张排班纸念了三遍。

如今那张纸换过了七回,每一回都是她自己改的。

“阿兰,东厢三号床的尿布换过没有?”

“换,换过了,碧桃姐姐。”

“几时换的?”

“辰正,不对,辰正两刻。”

“记本子上没有?”

阿兰张着嘴,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扭身就往东厢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起本子。

碧桃看着她那副慌里慌张的背影,想起自己头一年在侯府当差,也是这么个样子,端错一回茶,被管事嬷嬷拿眼睛剜了半个时辰,剜得她三天没敢抬头。

阿兰来处里才一个多月,手脚不算快,胜在记性好,教过一遍的事,第二遍就不用再教,就是一着急嘴里打结。

“慢点跑,本子又不长腿,”碧桃冲她背影喊,“记完了去灶上看看米汤熬好没有,王家姐儿巳正要喝。”

“哎!”

阿兰抱着本子钻进东厢,蹲在三号床边上,一笔一划地写时辰。

她进处里头一天,碧桃姐姐领着她走了一圈,十四张床,十四个孩子,谁几时吃,谁几时睡,谁吃了鸡蛋起疹子,谁夜里要抱着才肯闭眼,碧桃姐姐张嘴就来,一个都没错。

阿兰那天回屋,拿手指头掰着数,掰到第六个就乱了。

后来她才知道,碧桃姐姐也是一个一个记出来的,墙上那张纸,底下还压着六张旧的,每一张都改得密密麻麻。

晌午前,陈家的婆子来接哥儿回去住两天,进门就嚷嚷孩子瘦了。

碧桃也不跟她争,把本子翻到陈家哥儿那一页,手指头点着一行一行往下念。

“进处那天十五斤二两,上旬十五斤九两,今儿早上称的,十六斤整,嬷嬷要是不放心,秤就在那儿,您亲手再称一回。”

婆子张着嘴站了半天,嘟囔一句我就是随口一说,接了孩子就走。

苏琬莹在西厢里听得清清楚楚,拆信的手没停,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丫头如今跟人讲理,也知道先把秤砣搬出来了。

未初,小翠捏着两张纸站在正堂门口,站了半盏茶,没敢进。

她管的是七个月到一周岁那一拨,五个孩子,一人一页。

祥哥儿那一页,她写了整整六天。

头一天是拿拨浪鼓逗他,从右往左晃,他的脑袋跟着转,两只眼睛一块儿走,从左往右晃,右眼先到了,左眼慢半拍才跟上来。

她当是自己看花了,第二天换了红风车,还是那样。

第三天她拿手帕轻轻盖住祥哥儿右边眼睛,孩子扭着脑袋直哼,盖左边,他倒不闹,伸手去抓她的帕子角。

小翠把这几样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了自己看,看得后脖颈子发凉。

苏总理教过,孩子哪里不对,先写,写够三天再给人看,她写了六天,写到第四天就想拿出来,又怕是自己瞎琢磨,白叫人跑一趟。

“小翠,你杵在门口当门神呢?”

碧桃从后头拍了她一下,她手一抖,两张纸差点掉地上。

“碧桃姐姐,我,我有个事。”

“什么事,站这儿说,进屋说都一样。”

小翠把纸递过去,碧桃接过来一看,眉心拢到一块儿,从头看到尾,又翻回第一页看了一遍。

这丫头的字比刚来时齐整多了,一行一个日子,一个日子底下写三样,拿什么逗的,孩子怎么转的,左边右边差多少,最后一行还画了个小圈,圈里写着盖右眼闹,盖左眼不闹。

碧桃在处里待了这么久,眼睛看孩子也看出了几分准头,可让她自己去琢磨左眼右眼谁慢半拍,她没这个工夫,也没这份心细。

“你看出来几天了?”

“六天。”

“六天才拿出来?”

“总理说写够三天再给人看,我写到第三天,又不敢,就多写了三天。”

碧桃拿纸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傻丫头,胆子没长,本子倒是写厚了,走,去西厢。”

苏琬莹把王氏的信搁到一边,接过那两张纸,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那个小圈,手指头在上头停了停。

小翠站在案前,两只手绞在身前,心口咚咚地跳,跳得她耳朵里嗡嗡响。

她跟着苏总理小半年,头一回把自己的判断摆到这张案上。

“祥哥儿这会儿醒着?”

“醒着,刚喝完米汤,在床上啃布老虎。”

“抱过来。”

小翠转身就跑,跑得比阿兰还急,抱着祥哥儿回来的时候,布老虎的耳朵还叼在孩子嘴里。

苏琬莹接过孩子,让他坐在自己膝头上,从案角拿起那只拨浪鼓,搁在他眼前一尺远,从右往左慢慢地挪。

祥哥儿的小脑袋跟着转,右眼追着鼓面走,左眼落后半拍,晃了一晃才跟上。

碧桃凑在边上看,这回是真看见了,嘴里嘶了一声。

苏琬莹把拨浪鼓搁下,拿手掌虚虚地挡在祥哥儿右眼前头。

孩子嘴里的布老虎掉了,小脸皱起来,两只手扒着她的手腕往下拽,拽不动,咧嘴就哼。

【左边看不太清楚……模糊的……右边好亮,左边不亮,要亮的(。??︿??。)】

苏琬莹把手挪开,祥哥儿眨巴两下眼,不哼了,弯腰去够掉在她裙子上的布老虎。

她换了只手,挡住左眼,孩子连头都没抬,抓着布老虎接着啃。

“总理,是不是……”

小翠话说到一半,自己咬住了嘴唇。

“你看得没错,左眼不如右眼亮,怕是弱视。”

小翠整个人往后晃了半步,碧桃伸手在她后腰上托了一把。

“真的是?”

“得请太医来瞧才算数,可你这两张纸,记得比太医院的脉案还细。”

小翠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眼眶先红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怕,还是高兴,怕的是祥哥儿那只眼睛,高兴的是她六天前那一回没看花眼,偏偏这两样搅在一块儿,堵得她嗓子眼发酸。

碧桃在边上看着,心里也跟着一热,这丫头进处那天,连尿布正反都分不清,如今倒比她先瞧出孩子眼睛的毛病来。

“这毛病要紧不要紧?”

“十个月发现,不算晚,越早管越好,拖到四五岁,那只眼睛就懒惯了,再想叫它醒,费十倍的劲。”

苏琬莹把祥哥儿递回小翠怀里,从笔架上取了笔,在那两张纸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碧桃,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请刘太医明儿巳时来一趟,就说教养处有个孩子要瞧眼睛。”

“明儿祥哥儿他额娘正好来送换季的衣裳。”

“那更好,太医瞧完了,当面跟家里说。”

碧桃应了声,揣着帖子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又回过头。

“那跟他额娘开这个口,是我去,还是你去?”

苏琬莹没接这话,抬起眼,冲抱着孩子的小翠看了过去。

“小翠,祥哥儿是你看出来的,明儿跟他额娘说,你去。”

“我,我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