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衡主动提出陪杨明珠去接孩子,是因为她刚来到这里,对医院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跟着杨明珠这个“原住民”,既能趁机熟悉环境,也不容易露出破绽。
杨明珠不疑有他,亲热地挽住祈衡的手:“好啊,你跟紧我啊,外面车多,过马路得当心。”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
明明是笔直的走廊,但在杨明珠眼里却是热闹的马路。她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提醒一句:“走里面,别让车碰着。”
“好。”
祈衡顺从地往墙根儿靠了靠。她算是发现了,杨明珠的确是一个热心肠,似乎对人有一种天生的照顾欲,哪怕是面对自己这个成年人,她也一步三回头,不停地叮嘱“小心马路”。
哪怕这里根本没有马路。
祈衡一边陪她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
病区的走廊很长,沿途分布着病房、治疗室和活动室。护士站设在中间,无论病人从哪个方向经过,都逃不过值班护士的视线。
走廊拐角和楼梯口都装着监控。通往其他楼层的防火门紧闭着,门旁还贴着“未经允许,禁止进入”的警示标语。
这里看起来不像医院,反倒更像一座管理严格的监狱。
经过窗户时,祈衡又朝外面看了几眼。
几栋灰白色的楼房围着中间的花园,彼此之间由封闭的连廊相接。花园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水泥路上摆着几张长椅,几个穿病号服的人正在护工的看管下晒太阳。
更远的地方是一堵高高的院墙。墙顶围着铁丝网,只在正门留了一个出入口,旁边还设有保安亭。
想从这里离开,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祈衡收回视线,继续跟杨明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杨姐,你闺女在哪儿上学?”虽然没问杨明珠的年龄,但从她的行为习惯看,应该比自己大不少,所以称呼她一声姐没问题。
“就在前面的村小。”杨明珠回答。一提到女儿,她也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先说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吃了很多中药,四处求神拜佛,还听信了别人的偏方,在枕头下面压花生,最后引来了许多老鼠;
又说好不容易怀上了,却又胎位不正,生了三天三夜,顺转剖,遭了两道罪。
杨明珠说起这些时十分清楚。
喝过什么药,拜过哪座庙,住院时睡的是哪张床,她都记得。可一旦说到孩子如今几岁、在哪里上学,她的话便含糊起来。
一通话还没絮叨完,杨明珠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到学校了。”
祈衡抬头看去。
眼前是一扇黄色的门,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活动室。
病区的活动室有一百多平方米,电视、桌游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摆着一排书架,上面塞满了杂志和小说。
杨明珠压低声音说:“还没到放学时间呢,咱们小声点,别吵到人了。”
祈衡点点头,跟着杨明珠走了进去。
杨明珠径直来到窗边,在长椅上坐下。她先把病号服的下摆理平,又往旁边挪了挪,特意空出一个位置,仿佛等会儿真会有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坐到她身边。
随后,她便双手搭在膝盖上,巴巴地望着窗外。
窗外没有学校,也没有接送孩子的家长,只有精神病院空荡荡的院子和一圈灰白色的高墙。
活动室里的病人早已见惯了这一幕。
“小杨,又来接孩子啊!”
说话的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祈衡看到他胸前的铭牌:吴健康。
这名字起得有点缺德,吴健康,无健康。
杨明珠似乎有些怕他,缩了缩肩膀,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吴老四你小点声,孩子们正上课呢。”
这话一出,周围人一阵哄笑,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几名原本各忙各的病人也凑了过来。
又有人问道:“你家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杨明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叫……叫妞妞,她的小名叫妞妞。”
“你家孩子怎么就一个小名啊?这老师上课的时候点名咋整?”
杨明珠被问到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几岁了?”
“上几年级了?”
“哪个班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扔过来。
杨明珠的手指紧紧攥住病号服下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嘴里只剩下一句:“快放学了,她马上就出来了。”
祈衡算是看明白了。这群人知道杨明珠答不上来,故意拿这些问题逗她。
有人又把话头转向祈衡:“你平常不都是一个人来接吗?今天怎么还带了一个?”
“这是我妹子。”杨明珠立即挡在祈衡前面,“你们别找她麻烦。”
祈衡很快接受了这个新身份,十分配合地站到杨明珠身边,冲众人笑了一下。
众人像见了鬼一样散去,祈衡有点无奈地挠了挠头:看来自己恶名在外啊。
不过这样也好,有时候恶名比好名要方便得多,至少没人敢找麻烦。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熟悉一下活动室。
活动室面积不大,大概一百多平,但划分成了很多区域。有电视区、手工区、阅读区等等。
她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书架上。
书架上摆着很多陌生又熟悉的书:《黄楼梦》、《水许传》、《千年孤独》……
祈衡:“???”
真的要这么鬼畜吗?这跟把大白兔奶糖印成大白鹅奶糖有什么区别。
祈衡嘴角抽了抽,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黄楼梦》。
刚翻开两页,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你回来干什么?”
祈衡转过头,看见了吴健康。
他刚才还扯着嗓子嘲笑杨明珠,这会儿却缩在书架另一侧,手里装模作样地翻着一本杂志,眼睛却时不时往活动室门口瞟。
吴健康问的是“你回来干什么”,而不是“你是谁”。
看来他不但认识原身,还知道原身已经离开了医院。
可认识归认识,敌友是另一回事。祈衡现在连原身是怎么离开的都不知道,说得越具体,越容易被他看出问题。
“回来就回来咯。”祈衡随口回答,重新低头看书,装出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样子。
吴健康却急了:“你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出去,怎么能说回来就回来?”
他又往书架后面躲了躲,声音压得更低,“半个月前,是我替你守着走廊,你才从洗衣房后面逃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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