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又是这个时间。
祈衡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鹏说，是祈正亲自办理了出院手续，把她接回家照顾。
吴健康却说，她根本没有出院，而是趁医护人员不注意，从洗衣房后门逃了出去。
也许可以找个时间去洗衣房实地探访。
祈衡没有继续追问逃跑的事，而是故意换了一个方向。
“我没跑。”她随口说道，“我爸替我办了出院。后来刘医生说我的病还没好，才又把我送回来。”
吴健康翻书的动作猛地停住：“你爸？！”
他的声音没控制住，骤然拔高了一点。
不远处有人抬头看了过来。吴健康连忙咳嗽两声，把脸藏到杂志后面。等周围的人重新移开视线，他才凑近祈衡。
“你哪儿来的爸？”
“祈正。”祈衡观察着他的表情，“刘医生说，他为了照顾我，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再婚。”
“祈正……”
吴健康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脸上没有半点恍然，反而变得更加古怪：“这也是刘医生告诉你的？”
“对。”
“放屁。”吴健康骂得斩钉截铁，“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有人来看你。每个月的探视日，别人都有家里人送衣服、送吃的，只有你什么都没有。”
他压着声音继续说道：“半个月前你准备跑的时候还亲口说过，外面没人接应，出去以后只能靠自己。要是真有这么一个爸，你用得着让我替你守门？”
咦，这个话就有点意思了。
自己虽然不止一次地幻想过“我要是个孤儿就好了”，毕竟她的那对便宜爹妈有还不如没有。但万万没想到弥罗世界里的自己居然真的领了这套人设。
这个吴健康还真是个漏水壶，自己还没怎么问，他就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我不知道。”祈衡把书往后翻了一页，“我有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醒过来以后，刘医生这么告诉我，我就信了。”
“果然被你说中了！”
吴健康一巴掌拍在杂志上，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你离开以前就跟我说过，这次出去不一定能彻底离开。你以后可能还会回来，等你再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原本的祈衡不只知道自己可能回来。
她甚至预料到了失忆，也知道失去记忆后的自己，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精神病人说的话。
“那我让你做什么？”祈衡问。
“把这个交给你。”吴健康说，“你只让我记住一句话——等你亲口说自己不记得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说着，他从病号服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迅速塞进祈衡手里。
纸条皱巴巴的，几道折痕已经发黑，不知被汗水打湿过多少次。
祈衡把它攥在手里，却迟迟没有打开。她又问了一个问题：“我有没有说过，如果我没回来，你该怎么办？”
“不可能。”吴健康说，“你走的时候说得很笃定，你一定会再回来的，这是你的命运。”
命运。
好深奥、好装神弄鬼的词。
祈衡正要打开纸条，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大笑：“你连你娃叫什么、多大了都说不清楚，你有个屁的娃！”
杨明珠站在窗边，脸色发白：“我真的有一个孩子……”
“你要是真这么想要孩子，就去找楼道里的女鬼，让她帮你生一个！”
杨明珠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尖叫着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掐住那名病人的脖子。
那人猝不及防，被她撞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上地砖。杨明珠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手指越收越紧，嘴里还在不停地重复：“我有孩子！我真的有孩子！”
旁边几名病人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围在周围起哄。
“打起来！打起来！”
“老猫子，你不是牛逼得很嘛，还手啊！”
眼看那人的脸已经憋得发紫，活动室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护工冲进来，强行掰开杨明珠的手，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杨明珠还在拼命挣扎：“他胡说！我有孩子！妞妞马上就要放学了，我还得去接她！”
刘鹏带着王晴前后脚赶到。
刘鹏先是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不停咳嗽的病人，又看向情绪失控的杨明珠，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把她带去隔离室。”
隔离室是专门用来暂时隔离情绪激动、具有攻击倾向的病人的诊疗室。
病人们还有一个更加直白的称呼——小黑屋。
两名护工架着杨明珠向外走。
她的两条腿不停往后蹬，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经过祈衡身边时，她忽然扭过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喊道：“妹子，你帮我接妞妞！别让她一个人在学校门口等！”
祈衡还没来得及回答，杨明珠已经被拖出了活动室。
王晴留下来处理被掐伤的病人。刘鹏则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祈衡身上。
祈衡不动声色地把攥着纸条的手塞进口袋。
“回来以后感觉怎么样？”刘鹏主动问道。
“挺好的。”祈衡随口答道，“吃得下，睡得着，这里环境挺好的，住下都不想走了。”
刘鹏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敷衍，温和地笑了笑：“情绪呢？有没有觉得烦躁，或者听到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刚才那么多人喊打起来，算吗？”
“不算。”
“那就是没有了。”
“没有就好。”刘鹏点点头。
祈衡朝杨明珠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经常这样吗？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主要是妄想症。”刘鹏说，“杨明珠是半个月前被丈夫送进来的。她结婚很多年，一直没有怀孕，婆家因为这件事对她意见很大，夫妻关系也越来越差。”
“后来，她开始坚称自己生过一个女儿，每天按时接孩子放学，还给孩子织衣服。可她说不出孩子的姓名、年龄，也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这个孩子存在的东西。”
说到这里，刘鹏叹了口气：“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器质性病变。她只是把那段幻想当成了真实发生过的人生，越陷越深，不愿意接受其他解释。”
祈衡突然想起那个被打的病人喊出的那句“楼道里的女鬼”。
“那个女鬼又是怎么回事？”祈衡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刚才那人让杨明珠去找楼道里的女鬼生孩子，她一听见这句话就失控了。医院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刘鹏笑了一下，表情颇为无奈：“小祈，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这种都市传说了？”
“闲着也是闲着，听个故事呗。”
“都是病人之间以讹传讹。”
刘鹏耐着性子解释起来：“以前病区里住过一个患有产后精神障碍的女人。她情绪失控的时候，经常在半夜哭喊，说自己不想再生了。后来那个女人被转去了其他医院，这句话却留了下来。”
“有些病人听见风声或者水管里的声音，就以为是她还在走廊里哭。传得久了，她就从病人变成了女鬼。至于帮别人生孩子，应该是后来又有人添进去的。”
原来是这样，倒是能说得通。
因为病人打架，活动室提前关闭。其余病人可以选择去花园自由活动，也可以直接返回各自的病房。
临走之前，祈衡随口问了一句：“那杨明珠怎么办？一直关在隔离室里？”
“只是让她暂时冷静一下。”刘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至于接下来怎么处理，还得先给她丈夫打个电话。”
……
祈衡回到407病房，关好房门，又走到门边听了一会儿。
走廊里不时有人经过。
她耐心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纸条，才打开纸条。
——不要成为女鬼的肥料。
——当最后一个记得现实的人也相信自己疯了，这里就会成为唯一的现实。
祈衡瞳孔地震：握草，真见了鬼了，这他妈的不是我自己的笔迹吗？
祈衡读书不怎么样，字却写得不错。小时候祈正盯着她临过好几年的字帖，硬是把一手狗爬练成了行楷。后来没人拿尺子敲她的手背了，她的字也越写越潦草，只有收笔时往上勾的习惯一直没改。
字迹可以模仿，这种下意识留下的笔锋却很难学得一模一样。
对于弥罗世界是否存在另一个自己，祈衡一直持怀疑态度，但直到看到这个纸条，她算是有了肯定的答案了。
弥罗世界存在另一个祈衡，这个祈衡生活在精神病院里，而且预知了自己会到来。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为什么弥罗世界的祈衡会给自己留下这么两行内容？
祈衡重新看向第一行。
——不要成为女鬼的肥料。
第一个问题，女鬼是谁？
第二个问题，什么情况下，她会成为女鬼的“肥料”？
刚才有病人提到女鬼能够帮人生孩子，刘鹏又说，那只是由一名患者衍生出来的都市传说。
病人口中的女鬼和纸条上的女鬼，未必是同一个。
但“肥料”这个词很奇怪。
传统观念里，鬼生前是人，鬼如果要伤人，通常会说吃掉、杀死，或者吸取精气。肥料却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供养某种东西生长的。
以祈衡对自己的了解，写惯了工作汇报的自己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啊不对，如果弥罗世界的自己十四岁就辍学了，属于半个文盲，犯这种错误也不是说不通……
祈衡暂时压下这个问题，又看向第二行。
——当最后一个记得现实的人也相信自己疯了，这里就会成为唯一的现实。
什么才算现实？
人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生活的世界称为现实世界，这本身就是一种先入为主。
祈衡认为自己是本体，是正牌，所以她原本生活的世界自然就是现实；可换个角度，生活在弥罗世界里的人，难道不会产生同样的想法？
也许，充满异能和杀人狂的世界才是真实存在的。
那个只有加班、外卖和普通牛马的世界，反倒是某个人闲得无聊幻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