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衡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有这番含义。
小学时学到“衡”这个字,老师为了方便同学理解,还特意拿她举过例子。
“在古代,衡就是秤的意思,用作名词时是秤杆。大家有没有见过卖菜用的秤杆?那就是‘衡’。这个字用作动词时,也有衡量、丈量的意思。”
台下立刻有学生接话:“所以祈衡就是祈秤杆咯!”
教室里哄堂大笑。
从那以后,祈衡便多了一个“祈秤杆”的外号。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随手挑了一个不容易重名、男女都能用的字。没想到在她出生以前,许璋明已经替她想过如此遥远的未来。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居然有这么深沉的含义。
希望她不依靠任何人。
希望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希望她无论受到多少拉扯,都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
这些话,倒像是许璋明会给女儿的祝福。
投影里的画面再次发生变化。
一向冷静自持的许璋明第一次崩溃了。她手里攥着一份精神检测文件,纸张已经被捏得发皱。
“你家有遗传性精神病,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瞒着我?”
祈正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说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爸有精神病,你叔叔有,你姑姑也有。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全家居然一起瞒着我!”许璋明抬手摔了一只杯子,“骗子,你们全家都是骗子!”
见秘密被拆穿,祈正也不再否认,冲着许璋明大吼:“那又怎么样!”
“你当初亲口说爱的我是这个人,我家里谁有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正常的很!正常的很!”
很典型的渣男发言。
祈衡看过一些老套的肥皂剧,每当男主角被抓包的时候都会喊“你爱的是我的人,不是我的条件”云云,好像一个爱字就能抹灭所有的欺骗。
祈正吼出这句话时,浑身都在颤抖。他的双手不自觉地蜷成爪状,眼白也开始上翻。
他这种情况祈衡再熟悉不过了——这就是他犯病的表现。
他只要一犯病,就手痒,想打人。
所幸祈正这个打人也是分对象的,他不敢动许璋明,转身摔门离开。
屋内空荡荡一片,天花板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
一直绷直着身体的许璋明终于挺不住了,靠着墙一点点滑落,最后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我该怎么办?”
她望着手里的检测文件,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天塌下来都不怕的许璋明,罕见地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她哭得很安静,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但仍旧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祈衡已经八个月了,打也打不掉,万一她也遗传了精神病该怎么办?”
不久前,许璋明还希望这个孩子心里有一杆自己的秤,不受任何人的拉扯,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
可现在,她自己的人生却因为这个孩子,再也无法轻易离开。
怀孕期间,母亲与孩子共用一具身体,情绪似乎也能顺着脐带传递。
许璋明的悲伤、愤怒和对现状的无助,一点点涌进祈衡的身体。等这些情绪真正落到祈衡心里时,又发酵成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歉意。
是啊,母亲之所以被困在这里,都是因为自己。
如果没有自己,她大可以潇洒地离开,不必顾虑肚子里的孩子,更不用守着一个欺骗了她的丈夫瞻前顾后。
祈衡对许璋明生出了浓浓的愧疚和自责。
“孩子已经这么大了,我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投影里,许璋明还在一边喃喃,一边掉眼泪。
她突然摸着自己的肚子,表情突然变得凶狠和不耐烦:“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要是没有你,我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
“要是没有你,我就可以重新开始。”
“为什么你还在我的肚子里?你要是个懂事的孩子,就该立刻去死。”
每一句诘问,都穿过厚厚的血肉,狠狠砸进祈衡心里。
她明明知道,眼前发生的是二十九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的自己还没有出生,什么也没做,更不可能决定自己是否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可许璋明的情绪正不断通过脐带涌入她的身体,让她根本无法置身事外。
一股沉重的悲伤逐渐占据了祈衡的意识。
她慢慢闭上眼睛,将脑袋埋进膝间,整个人蜷缩成了一个球。
就在她闭眼的那一刻,一只褐色的小蚂蚁从子宫的角落里爬了出来,轻轻晃动着头顶的触须。
……
某间实验室内。
阿秦的左眼正将子宫内部的场景投映在墙上,旁边则是祈衡和母体的各项数据,一连串数字正在飞快跳动。
“唐老师,祈衡的精神值已经接近临界点,心理屏障即将崩溃。”一名研究员盯着数据说道,“这是最好的‘播种’时机。”
唐正坤死死盯着投影里的祈衡:“准备恶种。”
秦升点了点头,对着耳麦说道:“开始。”
投影里的画面随之发生变化。
原本淡粉色的羊水迅速变深,仿佛有人将墨水滴了进去。一缕缕黑线在羊水里散开,随后朝祈衡聚拢,慢慢缠上她的身体。
“好疼啊……我好疼……”
女鬼的哀嚎再次响起。
阿秦看向旁边的母体数据,其中几项数值已经逼近警戒线。
唐正坤不耐烦地皱起眉:“她怎么又嚎起来了?”
“老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通过母体播种的方式给祈衡种下恶种?”
秦升忍不住问道:“我们明明有更简单的方法——”
“哪个方法能有这个方法的成功率高?”唐正坤直接打断了他。
恶种的种植分为体外种植和体内种植。
体外种植,是通过特殊手段将种子直接植入受体体内。这种方式简单便携,不需要进行漫长的准备,但种子与受体之间容易出现基因相冲,有一定概率形成“闭种”。
体内种植则复杂得多。
他们需要先选择一个人作为“壳子”,让壳子像真正的母亲一样孕育受体。在漫长的怀孕过程中,将恶种会分解到羊水里,再通过羊水进入受体体内。
这种方式耗时太长,对壳子造成的伤害也极其严重,但只要受体成功进入母体,便能通过羊水完整吸收恶种,保证种植成功。
听完唐正坤的话,阿秦沉默地低下了头。
“阿秦啊,我知道你心善,看不得别人受苦。”
唐正坤拍了拍阿秦的肩膀,语气也缓和下来:“但你应该明白,这次行动对协会有多重要。我们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你放心,等她完成这次任务,我会亲自向协会申请,把她调回内部做个闲职。以后不再让她外出执行任务,也不用继续受这种罪了。”
“谢谢唐老师。”
阿秦抬起头,重新看向投影里的祈衡。
黑色线条已经缠住她的大半身体,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将她完全包裹。只要黑线彻底闭合,便证明恶种已经种植成功。
阿秦盯着画面,在心里不断重复一句话:一定要成功啊,一定要成功啊。